上午八点半,汉东省委二号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长条形的会议桌周围,省发改委、省交通厅、省住建厅以及相关地市的负责人全部到齐。
所有人正襟危坐,连翻动会议材料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主位上,林明阳翻开黑色的工作笔记本,没有多余的寒暄。
“同志们,人到齐了,现在开会。”
“今天就议一个议题,安汉高铁项目的具体落地进度。”
“省政府换届交接在即,各项重点工程一天都不能耽误。”
“发改委和交通厅,先汇报一下边界勘测的情况。”
新任省发改委党组书记梁主任连忙拉近面前的鹅颈麦克风。
“向林省长汇报,安汉两省交界处的测绘和地质勘探工作,进展非常顺利。”
“原本预计需要二十天的时间,得益于光明区综治中心联调机制的协助。”
“基层干部挨家挨户提前完成了地上附着物的登记与权属确认。”
“整个测绘与勘探工作,提前整整一周圆满完成。”
梁主任语气平稳,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黑色钢笔。
自从在常委会上正式通过任命,他对这位年轻的专职副书记兼准省长充满了敬畏。
省交通厅厅长紧跟着打开手中的汇报材料。
“交通厅这边已经和安省方面完成了三次闭门技术会商。”
“两省的设计院统一了施工标准和信号系统接口,随时可以进入招投标阶段。”
林明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干部们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进度抓得不错,但质量和规范必须守住。”
“老百姓常讲,高铁一响,黄金万两。”
“这笔投资不是小数目,涉及全省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所有专项资金必须专款专用,设立独立专户。”
“省监察委和审计厅要全程介入,搞穿透式监管。”
“谁要是敢把手伸向这笔工程款,伸手就斩手,绝不姑息。”
在座的厅局长们神色严肃,纷纷低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梁主任合上勘测报告,神色带着几分犹豫,再次举手示意。
“林省长,有个情况需要向您单独汇报。”
“在京州段的第三标段,有一处宗族聚居的村落。”
“个别所谓的宗族长辈带着几十户村民,嫌拆迁补偿标准不够高。”
“他们把宗祠的大门堵在规划红线正中央,声称谁动拆谁家的祖坟。”
“当地基层干部去谈了三次,每次都被人扔鸡蛋轰了出来。”
“指挥部担心强行推进会引发舆情,目前该标段的清表工作暂时搁置了。”
听到宗族势力阻碍国家重大项目,李达康虽然没在现场,但京州分管副市长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林明阳合上手中的红头文件,语气没有太大起伏。
“怕引发舆情,就不办正事了?”
“宗族势力大,大得过党纪国法吗?”
“按照光明区综治中心的标准化处置模式去办。”
“第一步,把拆迁补偿的法定标准、房屋面积测绘图、赔偿金额明细,全部做成大字告示牌,贴在村口宗祠的墙上。”
“把阳光账本亮给所有村民看,让大家看清楚是谁在暗中漫天要价。”
“第二步,给带头闹事的人下达限期搬迁通知书。”
“通知书送达之后,如果逾期依然拒不配合,司法部门依法申请强制执行。”
“该强拆就强拆,公安机关现场执法,全程录像留痕。”
“在汉东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特殊利益群体可以凌驾于法理之上。”
这几句话干脆利落,直接切断了基层推诿扯皮的借口。
分管副市长立刻在记录本上写下批示,高声应答:“明白了,散会后我们立刻照办!”
调度会持续了一个小时,所有关键节点被拆分得清清楚楚。
上午九点半,林明阳宣布散会,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会议室。
李成明快步跟在身侧,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
“老板,省人民医院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刘省长凌晨三点突然出现呼吸衰竭,经过抢救已经脱离危险。”
“目前已经转入住院部顶层的重症高干病房,病情加重得比较厉害。”
林明阳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刘庆国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病重,对于整个汉东政坛的平稳过渡影响不小。
“中午那个外省商会的接待午宴,让政府秘书长去替我出席。”
“备车,我们现在去省人民医院。”
李成明利落地掏出手机安排行程:“车已经停在后门了。”
十分钟后,一辆没有开启警灯的黑色奥迪轿车悄然驶出省委大院。
京州市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这里是全封闭式的高干病房专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中药混合的气味。
林明阳推开最里面的特护病房房门。
病床上的刘庆国插着鼻氧管,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监测仪器正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刘庆国吃力地睁开眼睛。
看到是林明阳,老人原本暗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
刘庆国抬起干枯的手臂,朝着身旁的护工和秘书无力地摆了摆手。
“小李……你们先出去,把门关紧。”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
护工和秘书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厚重的房门反锁。
林明阳快步走到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握住了刘庆国冰凉的手。
“庆国省长,您安心静养,工作上的事情有我们在,不用操心。”
刘庆国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挣扎着让林明阳帮他摇高病床。
林明阳按下床头的电动按钮,将病床缓缓升起半米。
刘庆国靠在枕头上,大口喘了几下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明阳啊,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这副老骨头,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转暖的时候了。”
“今天找你来,不谈官话,谈点掏心窝子的底牌。”
刘庆国颤巍巍地伸出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硬壳工作手记。
本子边缘已经严重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了许多年。
他把本子塞到林明阳手里,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异常沉重。
“汉东的水太深了,赵立春在位十几年,把整个省份渗透得千疮百孔。”
“我这些年虽然当着省长,但处处受制于人,只能守着本土的一亩三分地。”
“这个本子里,记录着汉东十三地市里,所有真正想干事、能干事,而且底子干净的本土派干部。”
“有交通厅的骨干,有财政厅的业务尖兵,还有七八个县市的实干派书记。”
“我走之后,他们就是你在汉东抓落实最坚硬的基石。”
刘庆国把这本手记交出来,无异于将汉东本土派积攒几十年的政治遗产,毫无保留地全部移交给了林明阳。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场彻底的托孤。
林明阳接过沉甸甸的红色手记,目光坦荡地看着老省长。
“庆国省长,您放心。”
“只要是想为汉东老百姓办实事的干部,我都给他们撑腰,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刘庆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接着开口。
“安汉高铁这个大项目,你抓得非常好。”
“光靠我们省里的力量还不够,四九城部委那几个分管铁道和发改的老伙计,当年都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明天就让秘书订机票,拖着这口气,亲自去四九城走一趟。”
“我去帮你在几个部委敲敲门,给汉东再多要几十个亿的政策性补贴。”
听到一位病入膏肓的老省长还要为项目奔波,林明阳心中微动。
“省长,四九城那边我会安排专门的对接工作组,您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
刘庆国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行,有些面子,只有我这张老脸亲自去刷才管用。”
“趁着我还在位,能帮汉东多争取一点是一点。”
说完公事,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刘庆国的目光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一旁的茶几上。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名普通父亲的期盼与忐忑。
“明阳,刘伟那小子……在光明区综治中心干得怎么样?”
“这孩子从小性格比较直,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明阳完全没有回避这个敏感的人事话题。
他迎着老省长的目光,语气格外清晰明确。
“刘伟同志在综治中心表现很出色。”
“锦绣家园的项目能迅速复工,包括这次安汉高铁前期测绘能提前一周交账,刘伟在一线功不可没。”
“汉东现在的规矩很明确,干出成绩的干部绝不埋没。”
“等高铁项目正式开工,省重点工程建设指挥部需要一个敢打硬仗的常务副总指挥。”
“按组织程序和实绩考核,刘伟完全担得起这个担子。”
听到这句话,刘庆国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林明阳从不轻易许诺,一旦开口表态,事情就已经板上钉钉。
自己的儿子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拿到了通往正厅级核心岗位的快车道门票。
“好……好啊!”
刘庆国笑了两声,情绪激动之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明阳连忙递过温水,替他轻轻拍着后背顺气。
刘庆国喝了半口水,竟然主动伸手,一把扯掉了自己手背上固定留置针的胶布。
在林明阳错愕的注视下,老人直接将输液管拔了下来。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刘庆国毫不在意地用棉签按住,冲着门外高声喊道:
“小李!给我滚进来!”
病房大门被推开,秘书小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省长,您怎么把针给拔了?”
刘庆国脸色红润了几分,说话的中气甚至比刚才强了不少。
“少废话!去给我订明天一早飞四九城的头等舱机票!”
“通知驻京办主任,明天中午安排我和发改委的张副主任吃个便饭!”
秘书小李愣在原地,转头看向林明阳。
林明阳知道这是老人在用最后的心气为汉东铺路,便没有再行阻拦,只是对秘书点了点头。
离开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正午的阳光洒在台阶上。
李成明早已在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见到林明阳走过来,李成明快步迎上前,低声汇报最新的动态。
“老板,省平安办那边刚刚打来加密电话。”
“省监委田国富主任和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已经在三号楼小会议室等了二十分钟。”
“据说是关于赵瑞龙和赵家资金链的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林明阳收起刘庆国给的那本红色手记,弯腰坐进车厢。
“回省委三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