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三号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格外安静。
长条会议桌的两端,田国富和祁同伟各自坐在一侧。
两人中间隔着好几张空椅子。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斜眼瞥着对面的田国富。
在他眼里,这位纪委书记兼新任监委主任,就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官场老狐狸。
沙瑞金势头强劲时,田国富跟着冲锋陷阵。
如今林明阳大权在握,田国富变脸比翻书还快。
田国富心里同样在冷哼。
他瞧不上祁同伟身上的草莽气,觉得对方过去钻营得太难看,一身洗不干净的泥水味。
但此刻,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讥讽对方。
在林明阳的绝对权威面前,他们都老老实实收敛了脾气,表现得格外规矩。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
林明阳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田国富和祁同伟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身。
祁同伟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田国富则是满脸堆笑地欠了欠身。
“林书记!”
“林省长好!”
林明阳拉开主位椅子坐下,顺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他朝着两人压了压手。
“都坐吧,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新建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林明阳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废话。
田国富立刻翻开面前那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的文件。
他抢先开口汇报,生怕落了后手。
“林书记,监委挂牌后的第一记重拳,已经砸下去了。”
“我们依法采取了留置措施,把汉东油气集团两名核心财务总监带回了基地。”
“这两个人原本嘴很硬,以为老书记还能保他们。”
“我们把刘新建中枪抢救的消息和涉案账本往桌上一摆,两人心理防线全垮了。”
田国富将文件推到林明阳面前,语气带着邀功的意味。
“根据这两人的交代,我们查清了赵家转移资产的核心通道。”
“他们通过十三家设立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在过去五年内,从油气集团抽走了近四十个亿。”
“这些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全部指向赵瑞龙名下的代持团队。”
林明阳翻看着文件上的资金流水图谱,微微点了点头。
旁边的祁同伟不甘示弱,立刻拉近身前的麦克风。
“林书记,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这边也没闲着。”
“拿到监委共享的账户清单后,我们启动了应急响应。”
“经侦部门联合各大商业银行,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对这十三家空壳公司的境内外关联账户完成了冻结。”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另外向林书记汇报。”
“这次冻结行动由省平安办专案通道下达指令。”
“省委一号楼那边,目前毫不知情。”
听到这句话,田国富嘴角动了动,在心里暗骂祁同伟是个滑头。
林明阳合上绝密卷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两个部门这次配合得很好。”
“行动迅速,卡位准确。”
林明阳先给了肯定,随后敲了敲桌子。
“但是,我必须给你们提个醒。”
“赵家的案子牵扯太广,盯着汉东的眼睛不止一双。”
“田主任,你们监委在固定证据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推敲。”
“要把账目做成死证,让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翻不了案。”
田国富腰杆挺得笔直,连连点头。
“请林书记放心,全部证据链我们都做了三重交叉比对,绝对万无一失。”
林明阳转头看向祁同伟,语气严肃起来。
“同伟同志,公安口子办案,更要严守法定程序。”
“我知道以前基层有些逼供诱供的坏毛病。”
“但在赵家的案子上,绝不允许出现任何违规操作。”
“录音录像要全程同步,手续文书要一字不差。”
“绝不能给将来的司法审判,留下哪怕半点程序瑕疵。”
“谁在这个环节掉链子,我就问责谁。”
祁同伟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
“请林书记放心!”
“公安厅全体办案人员严格依法办案,绝不逾矩半步!”
交代完案情,林明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按既定方案推进吧。”
“天塌不下来,把你们手头的事情办扎实。”
两人齐声应答,拿着文件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出三号楼大门,田国富看了一眼祁同伟,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祁厅长,手脚挺利索啊,账户说冻就冻了。”
祁同伟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一句。
“彼此彼此,田主任留置抓人的速度,也不比我们公安慢嘛。”
两人各自上了专车,分头离去。
夜色逐渐笼罩了京州城。
省委一号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内,连大灯都没有开。
沙瑞金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窗外的繁华灯火倒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冷清。
自从考察组离开汉东,整栋一号楼就变得门可罗雀。
以前排队等着向他汇报工作的厅局长们,如今全绕着一号楼走。
大院里的干部们甚至在私下里传言,省委一号楼现在成了冷宫。
这种被整个官场排斥的滋味,让沙瑞金感到喘不过气。
他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闪过养父张老在电话里的严厉训斥。
“一个月!办不好你就滚回四九城办退休!”
还有中组部考察时,全体常委全票推选林明阳的场景。
那一幕幕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头。
沙瑞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在汉东这个地方,他没有真正的心腹,也没有能说句知心话的人。
田国富背叛了他。
高育良对他虚与委蛇。
李达康对他满腹怨气。
连秘书小白都被监委带走调查了。
在极度的疲惫与压抑中,沙瑞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温婉的脸庞。
毛娅。
那个在吕州安分守己、从不向他索取官位和利益的女人。
那是他漫长仕途中,唯一能感受到温暖与纯粹的地方。
沙瑞金拉开抽屉,拿出一块老旧的机械手表戴在手腕上。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脱下了笔挺的西装外套。
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又找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
今晚,他不想做省委书记。
他只想去吕州,喝一口毛娅亲手熬的热汤。
沙瑞金没有通知车队,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从秘密抽屉里拿出一串车钥匙,独自走安全通道下到了地下车库。
车库角落里,停着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老款桑塔纳。
这是他以前让人备下的私车,极少有人知道。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桑塔纳缓缓驶出省委大院的侧门,汇入了京州街头的车流中。
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大院门禁,沙瑞金松开了紧绷的领口。
两个多小时的高速车程,他把车速开得很快。
夜间十点半,车子终于驶入了吕州市区。
穿过几条安静的林荫小道,桑塔纳停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公寓楼下。
沙瑞金熄灭车灯,坐在车里仔细观察了四周。
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员后,他推门下车。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踩着铺着地毯的楼梯上到三楼,沙瑞金停在了一扇防盗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灯光。
沙瑞金整了整夹克的衣领,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咚、咚、咚。”
屋内传来了拖鞋走动的细微声响。
沙瑞金嘴角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准备迎接那份期待已久的温存。
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然而,当门完全开启的刹那,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