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完全敞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门内站着一身素色家居服的毛娅。
沙瑞金抬起头,脸上挂着自认为温和的笑容。
毛娅看到站在门外的男人。
深灰色的夹克沾了夜路的灰尘,黑色的鸭舌帽檐压得很低。
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孔上满是疲态,眼窝深陷,甚至连鬓角都多了几根扎眼的白发。
毛娅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她的眼神深处掠过隐蔽的冷意,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平静。
“回来了。”
毛娅轻声开口,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路。
沙瑞金迈步走进玄关,顺手带上了防盗门。
换作以往,毛娅早就迎上前替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再端来热气腾腾的洗脸毛巾。
但今天,毛娅只是自顾自地趿着拖鞋走向客厅。
沙瑞金站在玄关愣了片刻。
他只得自己脱下夹克,摘掉鸭舌帽,随手搭在旁边的矮柜上。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正播着无聊的肥皂剧。
茶几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玻璃杯。
杯子里盛着半杯白开水,没有茶叶,温度也是不冷不热的温吞状态。
“先喝口水吧。”
毛娅坐在单人沙发上,语气平淡地招呼了一声。
沙瑞金走到长条沙发前坐下。
整个人陷在海绵垫子里,骨头架子都透出酸疼。
在省委大院里,他要提防刘庆国的暗招,要应付林明阳的法理攻势,还要提防田国富这种随时反水的下属。
只有在这个几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他才觉得自己能喘口气。
沙瑞金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白开水寡淡无味,连一点润喉的清香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挪到了长条沙发的边缘。
沙瑞金伸出右手,想要去握毛娅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他现在太需要一点温存和依靠了。
毛娅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站起身子。
她的手自然垂下,避开了沙瑞金悬在半空中的掌心。
“坐了两个小时车,肚子饿了吧?”
“厨房里还有点苹果和橙子,我去切一盘。”
毛娅说完,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沙瑞金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动了动,慢慢收了回来。
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心,转头打量起这间熟悉的小屋。
客厅里的陈设似乎有些变样。
原本摆在电视柜正中央的那盆文竹被挪到了阳台角落,叶子有些发黄。
茶几上的烟灰缸被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个塑料果盘。
连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山水画,也显得有些歪斜。
沙瑞金靠回沙发背上。
他觉得今晚的毛娅很不对劲。
以往毛娅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总带着对大人物的崇拜与依恋。
可刚才进门的那几眼,毛娅的眼神客气又疏离。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迎接久别重逢的情人,倒像是在接待一个不请自来的远房亲戚。
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笃笃声。
沙瑞金扯了扯衬衫领口,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股尴尬。
“老易最近怎么样?”
“金山县那边的茶山改造项目,他抓得还顺手吗?”
沙瑞金隔着厨房门扬声问道。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顿了一下。
毛娅端着一个白瓷果盘走了出来。
盘子里整齐码着切好的苹果块,上面插着两根塑料牙签。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正中央,重新坐回了对面的单人沙发。
“挺好的。”
“老易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天就知道往泥巴地里钻。”
“县里的老百姓认他,干部们也服他管,工作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毛娅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回答得滴水不漏。
沙瑞金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别扭。
这哪里是家常闲聊,分明就是下级对上级汇报思想动态的官样文章。
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
电视机里的广告声音格外清晰,更衬托出两人之间的无话可说。
沙瑞金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身子坐直,看着对面的女人。
“娅娅,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怪我这段时间省里事情太多,没有抽空过来看你?”
沙瑞金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也知道,汉东现在的局势有多复杂。”
“上面盯得紧,下面那帮人不省心,我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实在脱不开身。”
毛娅坐在对面,听着他的解释,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局势复杂?
脱不开身?
前几天省电视台和网络平台全网直播的接访画面,她可是一分钟都没落下。
堂堂省委一把手,带着精心布置的人证物证去砸场子。
结果呢?
被林明阳几张审计表格和法律条文当场掀了底裤。
钱秘书长的违建曝光,陈岩石气得当场昏厥送医,连沙瑞金自己的大秘都被监委当场带走。
全省几千万人都在看那场直播。
沙瑞金在镜头前满头冷汗、话都说不利索的狼狈相,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毛娅虽然不在核心层,但她太懂政治权力的风向了。
沙瑞金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面对一个即将失势、甚至连自身难保的男人,她实在提不起半点温存的兴致。
毛娅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怪你。”
“我只是觉得累了。”
毛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每天在老易和你这两个老公之间来回周旋,既要应付家里的柴米油盐,又要替你提心吊胆。”
“这种日子过久了,真的挺耗精神的。”
听到“累了”这两个字,沙瑞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烦躁夹杂着恐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在省委大院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常委会上一票都拉不到,李达康不听招呼,田国富临阵倒戈,连四九城的张老都下了最后通牒。
毛娅这里,是他最后的精神避风港。
如果连这个避风港都要离他而去,那他沙瑞金在汉东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沙瑞金有些坐不住了。
他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毛娅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毛娅的手指冰凉,任由他握着,却没有半点回握的意思。
“娅娅,你听我说,现在的困难都只是暂时的。”
沙瑞金语速变快,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庆国已经递交了退休报告,他在省里蹦跶不了几天了。”
“中央给我的任务是彻底清查赵家的案子。”
“只要一个月内,我把赵瑞龙和刘新建这条线连根拔起,把汉东的乱局彻底理顺。”
“四九城那边就会看到我的能力!”
沙瑞金紧紧抓着毛娅的手,画起了巨大的蓝图。
“到那个时候,汉东的大权依然在我手里。”
“老易那边,我直接给他提个正厅,安排到省直重要部门当局长。”
“至于你,我一定找机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些空头许诺,沙瑞金以前也说过。
但那时候他说出来底气十足,带着上位者的自信。
而今晚,他的语气里全都是遮掩不住的慌乱和急切。
毛娅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顺从的神情。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然轻柔。
“好,我知道你有本事,我相信你。”
毛娅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顺势站起身。
“你先坐会儿,苹果切好了,我去给你洗两个橙子。”
她端起茶几上的果盘残渣,转身走向厨房。
就在背过身子的那一瞬间,毛娅脸上的温和顺从消失得干干净净。
水龙头被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刷着水槽。
毛娅低头洗着橙子,眼底毫无波澜,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讽刺。
一个月内重掌大权?
给老易提正厅?
给自己一个交代?
连省委三号楼的林明阳都压不住,连常委会都要靠举手表决被十一比零羞辱的人,拿什么去兑现这些诺言?
权力场上的败局一旦注定,就再没有翻盘的可能。
毛娅看着水流冲走水槽里的浮沫,眼神清醒得可怕。
客厅里的沙瑞金并不知道厨房里女人的心思。
他看着毛娅忙碌的背影,以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表态稳住了局势,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半杯温水,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老旧小区的楼下,道路两旁的树影黑黢黢的。
就在这栋单元楼正对面的阴暗树荫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
车窗降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金山县纪委的小赵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台高倍率的长焦夜视相机。
镜头精准地对准了单元楼门口那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
小赵按动快门,连拍了几张车牌和车身特征的清晰照片。
他在便签本上迅速记录下一行文字:
“目标车辆于今晚二十二点三十分再次进入吕州目标小区,驾驶员一人,行踪隐秘。”
写完后,小赵收好相机,合上便签本,安静地隐匿在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