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两侧的常委们全都愣住了。
李达康眨巴着眼睛,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明阳省长,照搬到咱们的主阵地?”
“你这话说的,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常委,也套上戏服去街上给游客巡逻吧?”
大厅里响起一阵轻笑声。
高育良扶着眼镜,嘴角也挂着温和的笑意。
林明阳合上手中的案卷,轻轻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让领导干部去扮演角色。”
“咱们各部门手里,可是握着最稀缺的独家资源。”
林明阳拿起黑色碳素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他把纸页往众人面前转了半圈。
“汉东各个地市推进新城建设,置换出了大批老旧资产。”
“老公安局的红砖大楼,老法院的审判法庭。”
“甚至,还有几座因为安全标准提升,整体搬迁腾退出来的老监狱、老看守所。”
“那些高墙电网、铁栅栏、禁闭室,可全都是真家伙。”
林明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这些地方荒废在老城区,每年还要花财政资金去修缮除草,纯粹是死资产。”
“但是换个思路,这就是老百姓一辈子都进不去的特殊场景。”
常委席上的几个人神情变了。
高育良擦镜布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停在纸页上。
李达康甚至把身子往前挪了半个椅子。
林明阳端起青瓷茶杯,语气平静地抛出规划。
“我们可以把这些老建筑包装成全沉浸式‘法治体验基地’。”
“游客买门票进来,可以扮演一线刑警、预审专家,参与真实的重案推演。”
“也可以换上特制的带条纹号码服,体验高强度的铁窗劳改生活。”
“早晨六点吹哨出操,按点去工坊踩缝纫机糊纸盒,吃标准配给的清汤寡水。”
“犯规了还要被关进暗室写检讨,体验失去自由的痛苦。”
林明阳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的年轻人天天嚷着生活压力大、想要逃避现实。”
“让他们进来蹲三天大牢,保证出来的时候,对守法生活感恩戴德。”
“这不仅能让群众体会政法干警的流血流汗,完成最直击心灵的全民法治教育。”
“更能把体制内趴着吃财政补贴的闲置死资产,变成源源不断的现金活水!”
话音落下。
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猛然把老花镜摘了下来。
他将眼镜放在桌上,面颊泛起一阵兴奋的红润。
作为省委政法委的一把手,高育良太清楚政法口的痛点了。
装备更新要钱,基层辅警工资要钱,家属抚恤金更要钱。
天天去省财政厅化缘,还得看刘庆国的脸色。
现在林明阳这一招,直接给政法口开辟了一条合规合法的创收渠道。
更重要的是,这还是全国首创的法治宣传大政绩。
只要报到上面去,那就是妥妥的治理创新标杆。
高育良一改平日里的四平八稳,嗓门拔高了八度。
“好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
“政法系统坚决拥护明阳书记的超前部署!”
“省政法委连夜组织排查全省腾退的老旧看守所,随时配合文旅部门挂牌改建!”
高育良的话音刚落,坐在斜对面的纪委书记田国富也按捺不住了。
田国富整了整西装,满面红光地抢过话筒。
“明阳省长,既然要搞法治体验,纪检监察口也不能缺席啊!”
田国富眼神放光,当场开动脑筋。
“我们完全可以在监狱体验馆里,增设一个‘廉政警示局中局’!”
“专门辟出几个特殊的独立牢房,还原违纪违法分子的真实收押环境。”
“让那些涉案但未受刑事处罚的党员干部,或者家风不正的家属,买票进去受受教育。”
“甚至可以挑选一些表现好的留置人员当解说员,现场现身说法!”
“把文旅体验和反腐倡廉结合在一起,搞成全省干部警示教育打卡地!”
田国富越说越起劲,巴不得明天就把牌子挂出去。
反腐政绩加上文旅收益,纪委也能名正言顺分一块大蛋糕。
一直保持军人威严的戎装常委,此时也坐不住了。
身穿笔挺军装的将军拍了拍巴掌,眼睛睁得滚圆。
“你们地方上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既然老监狱都能卖门票,我们部队驻地周边的老旧设施,是不是也能动一动?”
戎装常委看向林明阳,语气格外热络。
“防空洞、旧坑道,还有几十座已经移交给地方的老靶场。”
“稍微改造一下,就能搞成硬核军旅求生基地。”
“让老百姓来吃压缩饼干、扛木头拉练、打真枪实弹的彩弹对抗。”
“赚来的分成,全部用于补贴边海防官兵和困难军属!”
“明阳书记,军地共建这一块,我们省军区百分之百支持!”
坐在后排的李达康急得直搓手。
他一把拿过自己的黑色笔记本,大声嚷嚷起来。
“明阳省长,先可着京州来!”
“我们京州老城区拆迁,刚好空出了两座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砖窑看守所!”
“占地整整四百亩,围墙铁网全都是现成的!”
“我昨天还在发愁拆除费用太高,现在看来,那就是两座聚宝盆啊!”
李达康用力拍着桌子,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京州市委立刻立项,组织文旅和公安现场办公!”
“半个月之内,保证让第一批游客进去体验踩缝纫机!”
大厅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常委们争先恐后地发言,各自盘算着本部门能拿出的闲置家底。
坐在林明阳身旁的省长刘庆国,端着参茶慢慢喝着。
老省长看着眼前的场面,眼里满是赞叹。
厉害啊。
短短十分钟的时间。
林明阳用一个合情合理合法的新概念,将原本各怀心思的派系拧成了一股绳。
政法委要经费,纪委要反腐标杆,军区要优抚补助,地方诸侯要招商引资。
所有人的利益,全都被严丝合缝地捆绑在了林明阳的战车上。
而且每一条都站在了为民服务、资产盘活、法治教育的道义制高点。
这种阳谋,堂堂正正,无可挑剔。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半个不字,那就是砸在座所有人的饭碗。
主位正中央的沙瑞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交叠在桌上的十指早已僵硬,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
原本以为文旅项目只是林明阳搞的一些花架子。
没想到对方竟然顺藤摸瓜,直接把触手伸进了政法、军队和纪检的核心地盘。
更要命的是,林明阳没有动用任何行政强权。
他是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真金白银,让这些原本互不相让的常委们主动靠拢。
沙瑞金转头看了看四周。
高育良满脸堆笑,田国富神采奕奕,李达康摩拳擦掌,连军区常委都成了同盟。
整间会议室里,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方案喝彩。
孤立。
一种被排斥在大局之外的孤立感,将沙瑞金团团包围。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维稳预案、安全漏洞的诘难,此刻显得苍白可笑。
如果现在再拿出省委一把手的架子强行叫停。
他沙瑞金不仅压不住林明阳,反而会立刻成为所有常委眼中的绊脚石。
在全省高层集体利益面前,个人的官威根本不堪一击。
沙瑞金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想要润润干裂的嘴唇。
水杯碰到牙齿,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林明阳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微笑着转头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同志们的积极性都很高。”
“大家群策群力,把闲置资源利用起来,这也是落实节约型政府的要求。”
“这项改革试点,还得请您这位班长最后把把关。”
林明阳的神色十分客气,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全场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了沙瑞金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与催促,唯独没有敬畏。
沙瑞金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心里泛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他在这一刻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较量中输得一败涂地。
无论是格局、手段还是对大势的掌控,对面的林明阳都已经走在了最前面。
大势倾轧,顺之者昌。
沙瑞金松开握紧的拳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边的麦克风。
“同志们讨论得很充分,思路也很开阔。”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依然努力维持着一把手的体面。
“摸清家底,盘活资产,推进法治教育,省委是高度认可的。”
“既然大家意见高度一致,那就按明阳同志的思路办。”
沙瑞金侧过身,对着林明阳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确实超前,就由明阳同志牵头起草细则,尽快提交省委实施吧。”
说完这句妥协的话,沙瑞金靠回了椅背上。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李达康拍得最起劲,高育良和田国富也笑逐颜开。
在一片喧腾的掌声中,林明阳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