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把钢笔平放在公文纸上,神色平和地应了一声。
“请省委放心,省政府会尽快拿出具体的执行细则。”
他答应得不紧不慢,把全省文旅规划和闲置资产处置的牵头起草权,稳稳收入了囊中。
会议桌两侧的常委们互相对视,眼神里多出了敬佩。
能在短短半小时里把各个部门的诉求全绑在一起,这种控盘手腕,汉东官场找不出第二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沙瑞金只觉得嘴唇发干。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仰头大口喝了个干净。
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勉强压住了脸上的不自然。
他必须把会议的主导权拿回来,不能再让林明阳牵着鼻子走了。
沙瑞金放下杯子,手里的发言稿翻得哗哗作响,说话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不少。
“好,文旅的议题先告一段落,省政府抓紧办。”
“现在看下一项,全省国省干线公路中修工程,以及三座中型水库的除险加固专项拨款。”
沙瑞金没有抬头看众人,直接照着材料宣读要点。
“交通厅和水利厅报上来的方案,前期论证很充分,资金由省财政与地方按比例分担。”
“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
沙瑞金目光在两侧扫了一圈。
林明阳翻看着面前的工程预算表。
这些项目都是为了防汛和保通路网,每一笔账目都符合法定审批流程,没有任何猫腻。
抓发展要讲规矩,但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
林明阳主动抬起右手,平静表态。
“符合法定程序,省政府赞同。”
见到林明阳带头举手,在座的常委们也纷纷跟着举起了右手。
“赞同。”
“同意。”
“按程序通过。”
举手表决走得飞快。
短短二十分钟,四个常规的民生基建议题顺利通过,连半句争执都没有发生。
沙瑞金暗暗松开一直抓着桌沿的手指。
这种顺利的表决流程,总算让他找回了省委书记主持会议的几分尊严。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吕州市委代书记李建国,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的后背早已湿透,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刚才亲眼看着沙瑞金在文旅议题上被林明阳压得节节败退,李建国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原以为抱住省委一把手的大腿就能顺利摘掉代字,现在看来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李建国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主位上的沙瑞金,更不敢看斜对面的老领导高育良。
墙壁上的石英钟发出规律的走动声。
时针悄然滑过了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刚才还因为文旅利益而热烈讨论的常委们,不知不觉间全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原本活络的气氛沉寂下来。
端着托盘进屋添水的省委机关服务员,脚步立刻放得很轻。
服务员给几位主要领导添完热水,动作熟练地收拾好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锁声。
大门关闭的刹那,整间一号会议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微摩擦。
所有人都知道,前面讨论的所有经济和基建项目,不过是一场热身。
接下来要碰的,才是今天这场常委会最核心的战场。
沙瑞金伸手合上了基建项目的普通文件夹,随手推到了一旁。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两只手沉重地按在了一份印着红色“绝密”字样的封皮卷宗上。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同志们。”
他抬起头,眼神冷冽地扫过会议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转入今天最后一项核心议题。”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格外沉重。
“全省重大人事调整方案。”
这句话在大厅里落下,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原本正把保温杯凑到嘴边,动作当场停住。
他慢慢把杯盖拧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主位。
李达康心里很清楚,京州有几个关键的副厅级缺口,沙瑞金一直想插人进来。
今天这场人事会,谁要是退让半步,自己的地盘就得被别人啃下一块肉。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更是干脆。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抽出暗红色的丝绸绒布,动作缓慢地擦拭着镜片。
政法口子上的几个中层骨干位置,也是这次调整的重头戏。
他绝不可能容忍外行跑来政法系统指手画脚。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直接坐直了身躯。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将几份纪检干部的任免档案摆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汉东省委的权力巨头们,在这一刻全部进入了准备交锋的战斗状态。
沙瑞金看着面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同僚,心里翻涌着怒火。
在经济大盘上,他已经被林明阳逼得退无可退。
常委会的表决机制让他吃尽了苦头。
但是,按照党内规矩,省委书记在干部人事任免上拥有最终的动议权和一票否决权。
人事权是他作为一把手最后的底牌。
这也是他能够在汉东抗衡林明阳、向四九城证明自己掌控力的唯一武器。
如果在人事任免上再被林明阳压制,他沙瑞金在汉东就真的成了聋子的耳朵——纯粹是个摆设。
四九城给他的一个月期限正在一天天缩短。
今天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在这张会议桌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属于自己的人马钉死在关键岗位上。
沙瑞金抬起右手,翻开了绝密卷宗的第一页。
林明阳坐在省长的席位上,神态依旧云淡风轻。
他修长的手指停下了转动钢笔的动作,把黑色碳素笔整齐地卡在笔记本旁边。
林明阳抬起双眸,迎向了沙瑞金满是血丝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沉而平静。
汉东的人事盘子到底该怎么摆,规矩早就立下了。
干出实绩的干部要上,浑水摸鱼的庸官要下。
想靠山头主义和私人关系来分蛋糕,在现在的汉东行不通。
林明阳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对面的沙瑞金,等待着对方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打出来。
沙瑞金拉近了身前的麦克风,直接抛出了第一批名单。
“根据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结合当前全省重点工作的需要。”
沙瑞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提议调整吕州市委主要领导,由李建国同志正式接任吕州市委书记。”
“提议免去金山县委主要领导职务,拟提拔易学习同志担任省发改委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
“提议由省委办公厅有关同志,下沉接任光明区委书记一职。”
沙瑞金一口气抛出了汉东数个油水最厚、权力最关键的地市一把手和省直部门空缺名单。
每一个位置,都是牵动全省格局的核心节点。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传出了几声粗重的喘息声。
李达康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高育良擦拭眼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一场比经济角力更加残酷、不留任何退路的权力博弈,在省委一号会议室正式点燃了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