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省委一号会议室的大门准时关闭。
室内暖气开得充足,空气里却透着肃杀的气味。
前面的几项常规议题推进得很快,常委们神态和气,举手表决干脆利落。
但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议程进入到重大产业项目审议环节。
主持席正中央的沙瑞金抬起头,目光在长条桌两侧扫视一圈。
他给列席在后排的吕州市委代书记李建国递了一个隐蔽的眼神。
李建国收到信号,整了整西装领口,急忙拉近桌上的麦克风。
他清了清嗓子,把一份装订精美的申报材料翻开。
“各位领导,我代表吕州市委,汇报‘青山兴民·茶海生金’农业综合体项目。”
李建国在台上侃侃而谈,声音洪亮。
“金山县拥有独特的地理气候优势,我们计划整合三个乡镇的荒山资源。”
“打造集有机茶种植、深加工、文旅休闲于一体的万亩茶海。”
“该项目预计带动十万农户增收,为全省绿色GDP增长树立新标杆。”
“为此,吕州市委特向省委省政府申请首期专项扶持资金三亿元。”
李建国说得唾沫横飞,神色亢奋。
坐在常委席位上的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表面上端坐未动。
高育良藏在会议桌下面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心里暗骂李建国这个蠢货。
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遇到重大项目,不先向他这个老领导通气,反而越过政法委直接去贴沙瑞金的冷灶。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建国汇报完毕,满脸期待地望向沙瑞金。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正准备开口定调支持。
坐在省长位置上的林明阳,不徐不疾地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
“啪嗒。”
黑色钢笔帽在红木桌面上重重一顿。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内回荡,瞬间打断了所有低声的议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林明阳的身上。
林明阳翻开面前的红色文件夹,目光直视对面的李建国。
“建国同志,听完你的汇报,我有几个基础问题需要向吕州市委求证。”
林明阳的声音不疾不徐,直接抛出第一问。
“基于国家《政府投资条例》的相关规定,政府投资项目必须明确资金筹措方案。”
“你这份报告里申请的三亿元专项资金,资金结构比例到底如何分配?”
“是省财政全额兜底,还是吕州市级财政按比例配套?”
“如果地方财政拿不出配套资金,吕州是不是又打算向基层乡镇搞变相集资摊派?”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明阳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第二问。
“高山茶树从育苗、移栽到丰产,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生长周期。”
“农业投资的周期漫长,自然灾害和市场波动风险极大。”
“你这份洋洋洒洒几十页的报告里,长达三年的抗风险平准基金在哪里?”
“巨额专项债借出来是要还的,还本付息的可靠来源,报告里为什么只字未提?”
李建国的喉咙开始发干,拿着发言稿的手指轻微晃动起来。
林明阳翻过一页纸,声音沉稳有力,直接砸出第三问。
“最关键的一点,农产品是要卖出去才能变现的。”
“吕州目前缺乏与国内大型茶企签订的终端托底包销协议。”
“你们连最基本的冷链物流成本精算沙盘都没有建立。”
“一份连盈亏平衡点都算不平的报告,是在拿省财政的真金白银画大饼吗!”
三记重锤,接二连三地砸在大理石桌面上。
李建国坐在席位上,整个人被问得目瞪口呆。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卡在法务、财务和产业运营的核心逻辑上。
李建国背后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准备好的那些套话和空洞口号,在这些硬核数据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在无可奈何的窘迫中,李建国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沙瑞金。
林明阳合上手中的案卷,直接给这项动议下了定论。
“省财政的每一分钱,都是全省老百姓纳税交上来的血汗钱。”
“不能凭几句漂亮的口号,就盲目批复数额巨大的专项扶持资金。”
“与其去填这种见不到底的无底洞,吕州市委不如把心思收一收。”
“多花点精力去抓月牙湖生态清退,解决美食城污染的遗留旧账。”
“脚踏实地把旧账还清,比好高骛远去画大饼强得多。”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占据了法理和经济的高地。
常委席位上,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双手捧着保温杯,低着头喝水。
李达康的嘴角剧烈上扬,强行忍住笑意。
他早就看吕州这份报告不顺眼了。
京州这边为了拿几个亿的制造业补贴,各项论证材料做了整整两个月。
吕州倒好,凭几座荒山就敢开口要三个亿。
要是真把这笔巨款批给吕州,京州经济老大哥的面子往哪搁。
现在被林明阳当场斩断,李达康心里痛快得很。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慢慢摘下老花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绸布,低着头缓慢地擦拭镜片。
整个过程中,高育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用这种绝对的沉默,向全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李建国不懂规矩越级投靠,那就是咎由自取,政法委绝不会替他讲半句情。
坐在林明阳身侧的省长刘庆国,身体虽然虚弱,精神却很好。
刘庆国拧开保温杯盖子,悠闲地喝了一口温热的参茶。
他心里暗自感叹,林明阳这把刀确实太锋利了。
以往遇到这种由一把手暗中力推的荒唐项目,刘庆国总要费尽周折去周旋。
现在林明阳仅凭三条硬性规矩,就把对方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有这样的接班人挑大梁,他这个老省长退得踏实。
主位上的沙瑞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精心准备的翻盘计划,连第一道关卡都没闯过去就被林明阳当场腰斩。
如果今天这个项目在常委会上被彻底否决,他在汉东的威信将再次扫地。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桌子。
他强行拉过身前的麦克风,搬出了变通的说辞。
“同志们,明阳省长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提意见,出发点是好的。”
“但是,我们发展经济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把新生事物一棍子打死。”
“探索绿色生态农业,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什么事情都要等各方面条件完全成熟了才去做,汉东的发展就会停滞不前。”
沙瑞金环视四周,直接拿出一把手的姿态强行拍板。
“这个项目既然是基层干部的心血,省委就应该给予包容和试错的空间。”
“我提议,先不搞全省推广,也不拨付三个亿的大额资金。”
“就在金山县划定局部区域,搞个小范围的先期试点。”
“省财政先期批复三千万元启动资金,由金山县负责组织实施。”
沙瑞金试图用退而求其次的方式,保住易学习的政绩通道。
在座的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急着表态。
林明阳看着沙瑞金那副勉强支撑的模样,心如明镜。
这是沙瑞金在绝境之下的垂死挣扎。
对于这种注定要踩雷的烂摊子,一味强行阻拦,反倒容易给对方留下推卸责任的借口。
不如顺水推舟,请君入瓮。
林明阳神色淡然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沙书记亲自出面担保,愿意给基层一次试错的机会,我个人没有意见。”
林明阳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记录员。
“不过规矩不能废。”
“资金虽然缩减到了三千万元,但依然属于财政重点扶持范畴。”
“会议纪要里必须明确记录三条红线。”
林明阳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条理分明。
“第一,金山县必须设立独立资金监管专户,不得与县财政其他资金混用。”
“第二,省审计厅与省监察委全程入驻,开展季度穿透式审计。”
“第三,实行重大决策终身责任追究制,谁提议、谁担保、谁签字,谁负总责。”
林明阳转头看向沙瑞金,语气平和。
“如果沙书记同意把这三条写进常委会决议,省政府可以按试点程序下拨这笔启动资金。”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林明阳把所有责任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推脱的余地都没留。
但在全场常委的注视下,沙瑞金已经骑虎难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同意按明阳同志的意见办,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