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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省道上，黑色桑塔纳冒着夜雾往京州方向疾驰。
沙瑞金两手抓着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水。
毛娅那张挂着客气疏离笑容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那种冷漠的眼神，比省委常委会上举手表决还要让他难受。
他太清楚权力的现实了。
毛娅不是傻子，看见他在电视直播里丢尽了脸面，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货真价实的利益，他这最后一个精神港湾也会彻底塌陷。
凌晨一点，省委一号楼依然漆黑一片。
沙瑞金没有开大灯，摸黑进了书记办公室。
他反锁上房门，拉开保险柜，把易学习的个人履历档案抽了出来。
台灯的光线照在档案纸页上。
易学习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修路、抓水利、搞绿化，样样挑不出毛病。
但他缺了一样最致命的东西。
他没有能够直达高层视线的耀眼政绩。
现在省里的干部考察权卡在林明阳手里，全省都在搞合规审查。
想要直接下文提拔易学习，根本通不过常委会的程序。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重重敲打着桌面。
既然走人事路线走不通，那就只能从经济项目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把桌上堆积的各地上报材料翻了个底朝天。
一份来自吕州金山县的申报材料落入了他的视线。
封面上赫然写着八个字：“青山兴民·茶海生金”。
这是金山县正在酝酿的万亩高山生态茶园规划。
按照报告里的构想，项目计划整合三个乡镇的荒山，打造集种植、深加工、文旅休闲于一体的农业综合体。
沙瑞金眼睛发亮，手掌按在了项目书上。
只要省委以重点督办的名义把资金砸下去，把这个项目做成全省农业转型的标杆。
作为金山县主要负责人的易学习，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头功。
到时候挟带着巨大的农业政绩，谁也拦不住他提拔易学习。
天色渐渐发白。
沙瑞金叫来秘书小白。
“去通知吕州市委代书记李建国。”
“他今天在省里开会，散会之后让他单独来一趟省委招待所。”
沙瑞金压低了声音叮嘱。
“不要走办公厅的公文系统，避开政法委和纪委的人。”
“就以你私人的名义去联系。”
小白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省委招待所三楼角落的包间里。
吕州市委代书记李建国坐在茶桌前，后背挺得笔直。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水。
自从前任书记调走之后，他这个“代”字已经在头上顶了大半年。
省里迟迟没有下文让他转正，他每天睡觉都睡不踏实。
门锁突然响了一声。
沙瑞金穿着一身家常便服，带着小白走了进来。
李建国赶紧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脸上带着和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国同志，坐下说，不用这么拘束。”
李建国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半边，目光紧紧盯着沙瑞金。
沙瑞金抿了一口茶水，语气显得十分亲切。
“吕州这段时间的工作，省委是看在眼里的。”
“你主持大局，班子稳定，社会面也安稳，这一点抓得不错。”
李建国听到肯定，心里一阵激动，连声表态。
“都是省委领导有方，我们吕州坚决贯彻沙书记的指示！”
沙瑞金摆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
“不过，光守成还不够。”
“现在的汉东，各地都在争先恐后抓大项目。”
“京州搞新城，林城搞高新技术，吕州要是拿不出有分量的大手笔，在全省的大盘子里就会掉队。”
李建国连连点头，心里开始盘算沙瑞金的真正意图。
沙瑞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金山县的项目书，推到了李建国面前。
“金山县报上来的这个‘青山兴民’万亩茶园项目，我看很有战略眼光。”
“依托生态优势做大做强特色农业，这很符合上面的精神。”
“省委打算把这个项目列为下半年的省级督办重点工程，在资金和政策上给予全力倾斜。”
李建国愣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项目书。
这个项目是易学习在县里搞出来的，因为资金缺口大，吕州市委一直压在手里没批。
没想到沙瑞金竟然亲自过问了。
沙瑞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建国。
“建国同志，抓项目就是抓发展，也是检验干部能力的试金石。”
“只要这个项目能在全省立项推进，取得实质性成效。”
“吕州市委的班子，也就到了该彻底定下来的时候了。”
这句话，直接点在了李建国的心坎上。
彻底定下来，意思就是要摘掉他头上的“代”字，正式让他当一把手。
李建国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沙书记，请您放心！”
“我们吕州一定集中全市资源，把金山茶园项目抓出成效！”
沙瑞金见火候已到，便下达了具体指令。
“明天的省委常委扩大会上，有一个关于全省重大产业项目的议题。”
“你回去之后，连夜把这个茶园项目的申报材料做扎实。”
“明天开会的时候，吕州要作为紧急动议当场报批，争取把首期三亿元的专项扶持资金定下来。”
李建国站起身立正保证。
“保证完成任务！”
沙瑞金端起茶杯，微笑着送客。
李建国走出省委招待所，初秋的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飘飘然。
他坐进专车，拿出手机翻到了高育良的号码。
按规矩，吕州的大动作必须向一手提携他的老领导高育良通气。
李建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高育良现在整天在政法委闭门养神，跟林明阳走得极近。
要是把项目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肯定要按程序让省平安办和发改委层层审查。
到时候不仅速度慢，天大的政绩也会被省里瓜分。
李建国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为了转正，这一次必须直接倒向沙瑞金，对高育良隐瞒到底。
与此同时，省委三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洒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林明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握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秘书李成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紧急文件。
“老板，吕州市委刚刚通过办公厅机要通道，突击补报了一个项目。”
“他们申请列入明天的常委会审议清单。”
李成明把文件递了上去。
林明阳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关于请求将吕州市金山县“青山兴民·茶海生金”农业综合体列入省级重点扶持项目的请示》。
申报金额：首期专项扶持资金三亿元。
林明阳目光敏锐，快速扫视着可行性分析与资金测算表格。
通篇全是“打造全国一流生态茶海”、“预计带动十万农户增收”等空洞口号。
底层的土壤化验数据、灌溉水网建设成本、成品茶市场销路测算，全都是空白。
连最基本的投资回报周期，都是拍脑袋写了个“三年收回全部成本”。
林明阳冷笑了一声。
他拔开笔帽，手中的红色铅笔重重划下一道刺眼的红叉。
“三亿元的项目，连个像样的市场调研都没有。”
“通篇不见财务逻辑，全是在画空中楼阁。”
“这种东西要是能通过审批，汉东的财政早就被掏空了。”
李成明站在桌前，轻声说道。
“听吕州那边的口风，这是沙书记亲自授意李建国突击搞出来的。”
“据说是为了给金山县的某位干部铺路。”
林明阳把文件扔在桌上，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搞经济不是搞过家家。”
“拿全省纳税人的钱去填政治私利的坑，这是在犯罪。”
“成明，去档案室调取五年前东山县万亩有机茶园项目的清算卷宗。”
“把当年资金链断裂、茶农围堵县政府的历史材料找出来。”
“明天开会，给他们好好醒醒脑子。”
李成明点头记下，接着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贴着绝密胶条。
“老板，金山县纪委的小赵同志，上午把昨晚拍到的底片送过来了。”
“沙书记昨晚十点半进入吕州目标公寓，深夜才离开，全程都有清晰记录。”
林明阳看都没看那个信封，只是摆了摆手。
“先锁进最底层的保险柜。”
“不用急着拿出来。”
林明阳看着窗外省委一号楼的方向，语气从容。
“有些人急着往悬崖底下跳，我们不用拦着。”
“等他把脖子上的绳套彻底系紧了，再去收网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