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大会结束之后,省委大院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沙瑞金没有在食堂吃午饭,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六点半,他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戴好一顶遮阳帽,独自从一号楼的侧门走进了地下车库。
角落里停着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大众轿车。
沙瑞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点火挂挡,动作熟练地把车开出了省委大院。
他没有走平时常走的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环城老路。
黑色大众车在夜色中向着吕州方向驶去。
顺天城南面的省界公路收费站上方,高清电子眼闪过一道白光。
省政府机要值班室的服务器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红色的车辆轨迹告警。
李成明快步走进省长办公室。
他关好房门,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
“林省长,省界监控系统抓拍到了一辆套牌车。”
“驾驶员的面部轮廓,跟沙书记完全吻合。”
“他没有带警卫人员,也没有通知车队,正沿着省道往吕州开。”
林明阳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汉东省地图。
“吕州?”
“他在吕州能有什么紧急公务,非要大半夜偷偷摸摸跑过去?”
李成明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根据近半年的行程比对,沙书记几次私人外出,最终都停在吕州市金山区附近。”
“那个地方,正好是易学习同志妻子毛娅的现住址。”
林明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面色平静。
“这件事情不要声张。”
“你立刻通知交管部门,把刚才那条警报记录从主服务器里抹掉。”
“不要用官方的天网系统继续追踪。”
李成明点头应下。
“明白了,林省长。”
“那吕州那边,需要派人看着吗?”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子。
“让金山县纪委的小赵去办。”
“他熟悉当地地形,手里有微光长焦设备。”
“让他在毛娅住的那栋老居民楼对面找个位置,安静待着就行。”
“记住,只拍照,不接触,不惊动任何人。”
李成明领命退出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半,吕州市区的一处老旧家属院外。
黑色大众车缓缓停在了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面。
车门打开,沙瑞金裹紧夹克,快步走进了二单元的楼道。
对面居民楼的三楼空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小赵端着一台长焦相机,镜头正对着对面的三楼窗户。
快门声被消音套完全隔绝。
取景器里,三楼客厅的门被推开,毛娅穿着深色睡衣迎了出来。
沙瑞金脱下帽子,走上前去,伸手揽住了毛娅的肩膀。
两人站在窗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随后,客厅里的窗帘被拉上,房间里的灯光全部熄灭。
小赵按下了连拍键。
相机屏幕上的每张照片右下角,都带着清晰的时间戳。
凌晨两点,李成明再次推开省长办公室的门。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林明阳。
里面装着十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清晰照片。
从沙瑞金下车上楼,到两人在窗边的动作,再到房间熄灯,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李成明低声询问。
“林省长,这套材料……要不要通过机要渠道递给上面?”
林明阳翻看着照片,把它们整齐地装回档案袋里。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保险柜,把袋子放了进去,转动密码锁扣好。
“为什么要现在递?”
“我们办事要讲政治规矩,更要讲实事求是。”
“把柄握在手里是筹码,随便扔出去就是废纸。”
“先把工作做好,汉东的经济发展和安全稳定才是首要任务。”
此时的吕州市委办公楼里,代书记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沙瑞金的秘书小白打来私人电话,语气带着催促。
“李书记,沙书记前天在吕州开展了一次涉密农业调研。”
“有些接待和用车的账目,你们吕州市委办负责处理一下。”
“做成正规的公务走账,单据写得规范一点,不要留下漏洞。”
吕州市委代书记握着听筒,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白处长,这……这调研连个会议纪要都没有。”
“财政局那边要是查起来,我不好平账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这是沙书记亲自交办的任务,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电话挂断后,代书记坐在椅子上,连连叹气。
另一边,京州市委大楼内灯火通明。
李达康正带着城投公司和发改委的干部核对高铁拆迁账本。
规划图纸上画着一大片红线,几个地块被用黑笔圈了出来。
李达康把笔摔在桌子上。
“光明峰这几个地块怎么回事?”
“全线都在抢工期,这几家为什么还没签补偿协议?”
光明区拆迁办主任缩着脖子回答。
“李书记,这几户是原大风厂的内退职工。”
“带头的是原护厂队长王文革。”
“他昨天刚从看守所刑满释放出来,直接把拆迁协议撕了。”
“他说新大风厂的股权分配方案不合理,自己吃了大亏,现在到处串联老工人。”
李达康拍响了桌子。
“胡闹!”
“大风厂的案子早就有了法律定论,政府给的补偿标准全省最高!”
“他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想干什么?”
“让公安部门依法处理,绝对不能让他影响全省重点工程的进度!”
京州西郊的一家小饭馆里,烟雾缭绕。
王文革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圆桌旁,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眼神显得凶狠。
七八个大风厂的旧部围坐在旁边。
王文革猛喝了一口烈酒,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兄弟们,我们在里面蹲了这么久,出来一看,家全没了!”
“郑西坡当了董事长,把好厂房全分给了他的亲信!”
“陈岩石当年口口声声为了工人,结果大风厂的地皮被几千万贱卖了!”
“今天晚上,大家带上家伙跟我走,去找陈岩石要个说法!”
旁边一个老工人有些害怕。
“文革,陈老刚从医院出来,又是老干部,闹大了公安要抓人的。”
王文革冷笑起来。
“抓人?”
“老子刚从里面出来,老子怕什么?”
“带上汽油瓶,带上横幅,咱们去省委老干部休养所!”
大风厂新厂区里,郑西坡听说了王文革串联工人的消息。
他连夜跑到了光明区综治中心大厅。
孙连城正在值班室批阅材料。
听到郑西坡的汇报,孙连城立刻站起身来。
“老郑,你别慌。”
“按照林省长定下的综治工作流程,涉及重大矛盾苗头,我们有一整套处置预案。”
孙连城立刻拿起红色内线电话。
“通知值班网格员,锁定王文革这帮人的去向。”
“让辖区派出所出动两辆巡逻车,在重点路口布控。”
“千万不能让他们在公共场所闹出乱子。”
然而,王文革带着人绕开了主干道。
他们骑着几辆电动车,穿过城郊的土路,直接开向了省委老干部休养所。
深夜十二点,休养所一号院门外。
两条写着黑色大字的白布横幅被拉了起来。
王文革把两个装满汽油的塑料雪碧瓶放在脚边。
他拿出一个大铁皮喇叭,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陈岩石!你这个假革命,给我滚出来!”
“当年你代表工人持股,账目不清不楚,害得我们几百号人下岗没饭吃!”
“你在大风厂捞了多少好处?你儿子在省检察院当大官,你拿着工人的血汗钱住大别墅!”
“今天你要是不把股权账目算清楚,我们就死在你家大门口!”
声音刺耳响亮,打破了休养所的宁静。
休养所里的十几栋小楼纷纷亮起了灯光。
几个老干部的家属推开窗户张望。
陈岩石家的大门紧闭着。
院子里面,隐约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老妇人的哭喊声。
休养所的警卫人员迅速跑了过来,远远拉起警戒线,却不敢贸然对情绪激动的王文革动手。
王文革手里晃着打火机,面部肌肉扭曲着。
“叫公安来啊!”
“老子今天就是要把汉东这帮老官僚的遮羞布,当众撕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