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所一号院的大铁门猛然被推开。
陈岩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老伴王馥芬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
老人的手掌按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王文革!你把手里的汽油瓶放下!”
陈岩石指着院外的汉子,大声呵斥。
“大风厂改制是当年市委市政府集体研究决定的,各项手续合法合规!”
“你在看守所关了这么久,怎么一点法治观念都没有!”
王文革站在院门口,冷笑了一声。
他顺手把铁皮喇叭砸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叠卷边的旧账本残页。
“合法合规?”
王文革把那叠发黄的纸页摔在铁门上。
“一九九八年,厂里价值一千两百万的设备,为什么作价八十万当废铁处理?”
“设备折价后的资金转入了职工互助账户,当年是谁负责签字管账的?”
“是你陈岩石!”
王文革往前迈了一大步,面部肌肉抽搐着。
“你口口声声为工人代言,那笔账到现在都对不上!”
“那笔钱挪去哪了?”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是给车间重度烧伤的工人发放救命医疗费!”
“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财政局和审计局都有原始底单!”
王文革根本不听解释,指着陈岩石的鼻子大声吼叫。
“原始底单?”
“就在那笔账结清的同一年,你儿子陈海在京州市区买了新房子!”
“你拿着工人的血汗钱给自己树立清廉形象,背地里全是见不得人的交易!”
“你这个假革命,出卖大风厂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这几句话直接扣在陈岩石最看重的名誉上。
“你……你血口喷人!”
陈岩石猛地捂住左胸,脸色瞬间变得青灰。
他张了张嘴,一口气没能喘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老陈!”
王馥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伸手去抱,却被带倒在水泥台阶上。
休养所里的医生和护士提着急救箱从后方狂奔而来。
“快拿除颤仪!”
“大面积心梗!通知省人民医院开通绿色通道!”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把昏迷的陈岩石推上了救护车。
警笛声呼啸着划破京州的夜空。
省政府三号楼的省长办公室里,案头电话发出急促的铃声。
林明阳接起电话听了半分钟,神色平稳地放下听筒。
站在桌前的李成明低声询问。
“省长,陈老那边突发心梗送医院了,王文革还在休养所门口闹。”
林明阳合上手头的红头文件,当场作出部署。
“成明,你代表省政府买个果篮,去省人民医院探望一下家属。”
“到了现场只带耳朵,多听少说,不要参与任何家属之间的争论。”
林明阳拿起另一部专线电话,打给了省公安厅。
“同伟同志,休养所发生的冲突你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立刻应声。
“报告林省长,治安总队已经到了现场。”
林明阳敲了敲桌面,语气格外明确。
“王文革携带易燃液体进入公共场所,恶意聚众闹事,涉嫌寻衅滋事。”
“公安机关严格按照标准化执法流程办案。”
“现场全程录音录像,不要搞任何法外施恩,也不要搞疲劳审讯。”
“办成铁案,直接移送看守所依法拘留。”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高声回答。
“请林省长放心,我们全程依法依规,绝不留任何程序漏洞!”
休养所门外,十几个防暴特警迅速拉开防爆盾牌。
祁同伟带着执法记录仪走在最前面。
两名特警动作迅速,直接夺下了王文革手里的打火机,将汽油瓶装入防爆罐。
王文革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
“我是大风厂的工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亮出警官证和传唤文书。
“王文革,你涉嫌携带危险品危害公共安全、聚众寻衅滋事。”
“全程录像已经开启,带走!”
手铐发出清脆的锁扣声,王文革被直接押进了警车。
整个处置过程耗时不到五分钟,严格遵循了综治中心的应急规范。
此时,在吕州市区的老旧居民楼内。
沙瑞金正坐在沙发上,桌上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秘书小白慌乱的声音传了出来。
“沙书记!出大事了!”
“王文革带着汽油去了老干部休养所,陈老被当场气昏过去了!”
“省人民医院刚刚下达了特级抢救指令,情况非常危险!”
沙瑞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在了裤腿上。
陈岩石是他初到汉东时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也是他在政治上的重要盟友。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夹克。
毛娅从厨房走出来,拉住他的衣袖。
“瑞金,这大半夜的,高速上雾大,天亮再去吧……”
沙瑞金一把推开毛娅的手,扣子都系错了两个位置。
“天亮就晚了!”
“我必须马上回京州!”
沙瑞金没有耽搁一秒钟,冲下楼梯钻进那辆黑色大众轿车。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轿车猛踩油门,直接冲上了开往京州的高速公路。
省政府办公室里,林明阳从保险柜最底层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抽出了金山县纪委小赵拍摄的那组底片。
林明阳从中挑出三张洗印得最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是沙瑞金深夜走进单元门。
第二张是沙瑞金在窗边搂着毛娅的肩膀。
第三张是两人在客厅熄灯前的正面抓拍。
林明阳拿出一个普通的黄色牛皮纸信封,将三张照片装了进去。
信封正面没有写寄件人,只用黑色钢笔端正地写着收件地址:
“吕州市委办公厅,易学习同志亲启。”
林明阳把信封递给身边的李成明。
“去街边的普通邮政报刊亭,贴八毛钱邮票,直接扔进公共邮筒。”
“不要走机要通道,不要留下任何省政府的痕迹。”
李成明接过信封,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省长放心,我亲自去办,保证查不到任何源头。”
此时的吕州市委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
易学习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环保拆违的投诉材料。
为了推行月牙湖生态治理,他把几个本土企业家的违建排污口全给封了。
这几天,恐吓电话和说情短信一个接着一个,弄得他身心俱疲。
易学习揉了揉通红的眼角,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私人信箱前,他习惯性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铁皮柜门。
柜子里除了一份当天的党报,就只有一封刚送达的普通信件。
而在京州市省人民医院的ICU门外,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凌晨两点半,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被猛地推开。
沙瑞金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身上的夹克拉链敞开着,头发凌乱不堪。
王馥芬坐在长椅上抹眼泪,几名老干部的家属围在一旁。
看到沙瑞金这副狼狈的模样,家属们都有些发愣。
沙瑞金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强行压住急促的呼吸。
“阿姨,陈老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王馥芬拉着沙瑞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瑞金啊,医生说大面积心肌坏死,人……人怕是不行了!”
正说着,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主治医生拿着一份病危通知书走了出来,脸色十分沉重。
“家属签个字吧,患者的多器官功能正在衰竭,体征快撑不住了。”
沙瑞金的喉结动了动,整个人晃了一下。
医生看了沙瑞金一眼,低声说道。
“沙书记,穿上无菌服,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沙瑞金木然地点了点头,在护士的协助下换上了黄色的隔离衣。
ICU病房的电子门缓缓关上。
省政府办公楼内,林明阳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大风厂最终的股权结算清单。
每一个工人的安置补偿款,每一笔由财政代偿的社保资金,都在表格里列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法律程序全部闭环,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借题发挥的余地。
李成明推门走了进来,轻声汇报。
“省长,信件已经确认投递到了易学习同志的信箱。”
林明阳合上手中的审计清单,顺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知道了。”
林明阳转头看向窗外的京州夜色。
在绝对的证据面前,有些虚伪的面具,也该被彻底揭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