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里,医疗监测仪器的蜂鸣声十分单调。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面色灰败,鼻腔里插着吸氧管。
看到沙瑞金走进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忽然聚起了光彩。
“小……小金子……”
陈岩石干枯的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沙瑞金的胳膊。
手背上的输液管剧烈晃动起来。
沙瑞金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掌,两只眼眶瞬间通红。
“陈叔,我来了,您别激动,安心养病。”
陈岩石嘴唇颤抖着,喘着粗气,声音微弱断续。
“大风厂……最后那几个老工人……不能撵啊。”
“王文革浑……可他们没地方去……地不能拆……”
“看在我当年……背过你干爹……看在革命的份上……”
“答应我……保住他们……别让推土机……碾过去……”
沙瑞金泪水夺眶而出,连连点头。
“陈叔,我答应您!我全答应您!”
“有我在汉东一天,谁也动不了那几间屋子!”
“我绝不让任何人把推土机开进大风厂!”
陈岩石听完这话,嘴角挤出了一抹释怀的笑。
他抓着沙瑞金手臂的五指慢慢松开。
监测仪上的心电图波动骤然拉成了一条直线,警报声长鸣。
走廊外的医护人员快步冲了进来。
主治医生检查完瞳孔,拉过白布,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沙瑞金站在病床前,低头默哀了整整三分钟。
走出ICU大门时,他脸上的悲痛逐渐化成了某种难以遏制的执拗。
他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掏出加密红机,拨通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中院院长陈清泉刚从睡梦中惊醒。
沙瑞金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辩的口吻。
“陈清泉同志,我是省委沙瑞金。”
“大风厂西侧那几处涉案违建厂房,市中院立刻解除查封。”
“限期拆迁裁定全部中止,立刻执行。”
陈清泉愣在了床上,后背冷汗直流。
“沙书记,那是省平安办和市委挂牌督办的重点工程用地。”
“而且市中院的强制执行裁定书已经生效了……”
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大风厂涉及老革命遗愿和重大历史遗留矛盾!”
“省委有权根据维稳大局作出临机调整。”
“你照办就是,出了问题我沙瑞金承担全部政治责任!”
挂断电话后,陈清泉半点不敢耽搁。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内线座机,打给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市委办公室里,李达康听完汇报,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想起了林明阳此前的叮嘱,直接对着话筒下达了指示。
“既然沙书记口头下了命令,中院必须坚决服从。”
“但是陈院长,司法程序不是儿戏。”
“让执行局干警带上执法记录仪,全过程录音录像。”
“所有口头指令必须形成规范的书面备忘录,请沙书记亲自签字确认。”
半小时后,京州西郊大风厂老厂区外。
两辆法院的警车闪着警灯停在路边。
执行局的四名法官带着封条和卷宗下了车。
沙瑞金的那辆黑色大众车随后赶到。
沙瑞金推门下车,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走到那几间拉着警戒线、贴着白色封条的砖房前。
执行法官迎上前,神色为难。
“沙书记,这是京州市中院加盖国徽公章的依法查封封条。”
“按照法定程序,解除查封必须先由合议庭出具裁定书……”
沙瑞金脸色阴沉,根本不想听这些繁琐的法条。
他一把推开执行法官,抬手抓住了门框上的白底黑字封条。
“撕拉!”
厚重的封条被硬生生扯成了两半。
沙瑞金将撕碎的纸片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我是汉东省委书记!”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高于一切繁文缛节!”
“把门打开,让工人们安心住着!”
执行局两名年轻法官站在一旁,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持续闪烁。
镜头把沙瑞金撕扯封条、发号施令的画面拍得一清二楚。
领头的法官咽了口唾沫,递上一份特殊事项执行备忘录。
“沙书记,请您在这份现场处置确认书上签个字,我们好回去销账。”
沙瑞金拿过碳素笔,毫不犹豫地在责任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小时后,天刚蒙蒙亮。
省委三号楼的省长办公室门被敲响。
李达康手里抓着一个档案袋,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将一份复印件和一张光盘放在了林明阳的桌上。
“明阳省长,沙书记昨晚直接去现场了。”
“这是中院连夜整理出来的执行笔录,还有他强撕封条的完整视频。”
林明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他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审阅着备忘录上的内容。
签名栏里,“沙瑞金”三个行草大字格外扎眼。
李达康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嗓门。
“省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程序越界了。”
“以省委一把手名义直接插手个案、毁损生效司法文书。”
“这在全省司法体制改革的文件里,属于严重违规干预司法的行为。”
“我们要不要立刻召开省委常委会,把这事摆在台面上?”
林明阳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轻轻摇了摇头。
“达康同志,沉住气。”
“大风厂的违建拆迁是小事,法治原则是大事。”
“他既然主动把字签了,证据链就已经彻底闭环了。”
“现在开常委会跟他吵,除了打嘴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李达康有些不解。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林明阳看了李达康一眼,语气十分平静。
“依法行政四个字,不是喊口号。”
“谁违纪,由纪律去管;谁违法,由法律去办。”
“京州市委不要做任何过激反应,高铁项目的其他标段照常推进。”
“大风厂那两百平米的地块,先绕过去施工,不要激化矛盾。”
李达康点了点头,心里的急躁平复了大半。
“明白了,省长,京州听您的安排。”
李达康离开后,林明阳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铃。
秘书李成明迅速推门走了进来。
林明阳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袋和光盘。
“把这份材料重新复印三份。”
“用省政府办公厅机要专件的通道,封死加盖绝密印章。”
“通过纪检监察专线,直接上报顺天城巡视办。”
李成明双手接过档案袋,认真点头。
“是,省长,我亲自去机要局盯着发送。”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照在办公桌上,将屋内的绿植染得一片金黄。
与此同时,两百公里外的吕州市委办公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空气有些沉闷。
易学习刚从月牙湖生态拆迁协调会现场赶回来,眼底布满了血丝。
昨晚那帮违规排污的企业主又带着村民去堵了管委会的大门。
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易学习拉开办公桌下方的抽屉,准备拿润喉糖。
手指触碰到了那个昨晚塞进抽屉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件单位,只有手写的几个大字。
易学习拿起一把生锈的裁纸刀,慢条斯理地划开了封口。
三张泛着光泽的彩色照片滑落到了深红色的桌面上。
易学习拿起第一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金山县老居民楼的单元门洞,沙瑞金穿着灰色夹克的身影清晰可辨。
他迅速翻开第二张。
客厅窗边,沙瑞金的手臂正揽着毛娅的肩膀。
第三张照片上,两人在熄灯前相对而立,面容神态没有半点模糊。
照片右下角带着鲜红的时间戳。
那正是他易学习在月牙湖现场被非法排污企业围堵、沙瑞金以涉密调研为由拒绝接听电话的同一个夜晚。
易学习两只手死死抓着照片的边缘,指关节开始泛白。
桌上的台历正翻在一九九八年。
那一年的金山县,公路塌方,毛娅在塌方现场差点被埋。
这些年,他为了所谓的全省大局,在贫困县埋头苦干了二十多年。
每一次提拔被搁置,他都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性格太倔。
现在看着照片里那一幕幕刺眼的画面,易学习胸膛剧烈起伏着。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易学习没有去接电话。
他慢慢把三张照片装回信封,拉开最底层的铁皮保险柜,重重地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