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拉开铁皮柜的把手,手指碰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邮戳印记,只有一行规整的手写字体。
他拿着生锈的裁纸刀,慢慢划开封口。
三张洗印出来的彩色照片顺着切口滑落到深红色的木桌上。
第一张照片里,沙瑞金穿着灰色夹克,站在金山县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口。
第二张照片中,沙瑞金站在三楼客厅的窗前,手臂正揽着毛娅的肩膀。
第三张照片是在熄灯之前,两人的侧脸被客厅的壁灯照得清清楚楚。
照片右下角带着鲜红的时间戳。
易学习看着那个日期,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是两个月前金山县遭遇暴雨的晚上。
当时易学习带着全县干部在月牙湖大堤上抗洪抢险,一整夜没合眼。
中途他给毛娅打电话报平安,毛娅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早早睡下了。
易学习又给省委办公厅打过请示电话。
值班秘书当时明确回复,沙书记正在省委连夜主持全省防汛调度会。
没想到就在同一个晚上,这位省委一把手竟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易学习两只手抓住桌角,手掌不停地颤抖着。
这些年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把沙瑞金当成廉洁奉公的楷模。
当年沙瑞金每次下基层视察,总会拍着他的肩膀勉励他要安心本职工作。
易学习总觉得是自己性格太直,才一直在正处级岗位上打转。
直到今天看见这几张照片,所有的信任和崇敬全部散了个干净。
易学习没有在大呼小叫中宣泄情绪,他用力搓了搓发胀的面颊。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电脑前,插上金山县综合治理指挥平台的授权密钥。
易学习输入老家属院周边的路口编号,调出了当晚的卡口监控备份。
画面一帧一帧向前倒退。
凌晨一点零五分,一辆挂着普通民用车牌的黑色轿车驶出了家属院。
易学习放大了车牌细节,对照省交管局内部联网系统进行查询。
系统档案里弹出一行红色提示。
该车牌属于省委一号院保障车队,平时专门负责主要领导的应急出行。
易学习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侥幸被事实敲得粉碎。
在省政府一号办公大楼里,林明阳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大风厂老厂区的现场处置卷宗。
李达康递上来的那份备忘录被夹在最上面。
上面有沙瑞金亲笔签下的名字,旁边还附带着现场执法记录仪导出的高清光盘。
林明阳拿出一只牛皮纸大公文袋,将卷宗与光盘全部装入袋内。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火漆印章,在封口处重重扣下了省政府办公厅的钢印。
李成明在一旁整理着厚厚一叠全省季度经济运行分析报告。
“林省长,三季度的经济数据汇总好了,今天正好到了例行报送的日子。”
林明阳把封好的档案袋放在报告的最上面。
“按照常规流程走,把它作为全省营商环境法治化专项调研的支撑附件。”
“走保密局的机要专线,直接报送顺天城。”
李成明点头应诺。
“明白,我亲自送去省机要通信局,全程专人押运。”
林明阳神色平和地坐回转椅上,拿起了批示公文的红墨水钢笔。
“只要依法依规,证据链完整,事情自然会有公论。”
此时的汉东省委大院内,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一号楼多功能厅里,沙瑞金正在主持陈岩石同志追悼会的筹备工作。
几个老干部局的负责人坐在台下,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
沙瑞金面带哀容,对着麦克风交代具体细节。
“陈岩石同志是汉东老革命的旗帜,追悼会规格一定要按照最高标准办。”
“他的家属有什么生活困难,省委组织部要逐条落实,不能马虎。”
说到这里,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昨晚在京州西郊,他亲自撕掉了法院的封条,兑现了对陈岩石的临终托孤。
在沙瑞金看来,这种站在人民群众立场上的担当作为,必定能为他赢回声誉。
林明阳哪怕在经济和人事上占了上风,也绝不敢公然站在群众的对立面上。
等追悼会办完,顺天城那边看到汉东基层的民意反响,局势或许还能扭转。
下午五点半,吕州市区的一处老旧小区。
易学习推开家门,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毛娅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老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月牙湖那边不忙了?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快洗手吃饭。”
易学习站在玄关处,静静打量着生活了几十年的妻子。
毛娅身上的睡衣有些褪色,手腕上却戴着一块新换的精巧手表。
“单位没什么急事,就提前回来了。”
易学习换好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毛娅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顺势坐在了对面。
“老易,今天白秘书给我发了条短信,问你最近工作顺不顺心。”
毛娅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易学习碗里,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沙书记在省委一直惦记着你,总说要给你压更重要的担子。”
“你平时脾气别太硬,有些大项目上,要多跟省委的步调保持一致。”
易学习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毛娅,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
“白秘书还跟你聊什么了?”
毛娅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没……没聊什么,就是老同学之间问问家常。”
易学习喝了一口汤,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我知道了,吃饭吧。”
吃完晚饭,易学习独自走进书房,反锁了房门。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冷风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动。
易学习拉亮台灯,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红头信纸。
他拧开钢笔水笔帽,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写下了几个大字。
关于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严重违纪问题的实名举报信。
易学习下笔极快,字迹如同刀刻一般工整。
他将暴雨夜的时间节点、通话记录、监控卡口数据逐一列明。
最后附上了毛娅日常与省委秘书来往的细节说明。
写完最后一页,易学习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与此同时,省监察委员会的办公楼内依然亮着几盏灯。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皮椅上,听着手下纪检干部的当面汇报。
“田书记,吕州那边刚才传回消息。”
“今天有一封来自京州街头邮筒的信件,投递进了易学习同志的信箱。”
田国富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盖,目光微动。
“看清楚是什么内容了吗?”
纪检干部摇了摇头。
“信件是易学习同志亲自拆开的,随后他调取了当晚的小区监控。”
“具体是什么东西,目前还没有确切线索。”
田国富靠回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汉东省眼下的局面错综复杂,林明阳掌控了省政府大权,沙瑞金四处碰壁。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风暴。
“不要派人去接触易学习,也不要惊动吕州市委。”
田国富挥了挥手,作出了决断。
“把眼线全撤回来,监察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田书记。”纪检干部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书房里的座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易学习将写好的举报信整齐折好,连同三张照片的复印件装进了厚档案袋。
他把金山县交管部门导出的监控截图光盘也塞了进去。
易学习将档案袋放进公文包,拉上了金属拉链。
他关掉台灯,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亮之后,他将乘坐最早的一班早班车赶往顺天城。
有些事情既然烂到了骨子里,就必须由最高纪律部门来做个彻底的了断。
第二天清晨,顺天城的一处深宅大院门前。
挂着机要通信标识的绿色专用车平稳停在传达室门口。
一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开车门,手里提着印有防拆封条的机要文件箱。
岗哨仔细核验了通行证件与电子印信。
工作人员快步穿过石阶,走进了机要交接大厅。
大厅的柜台后,接收人员核对了发件方的信息。
“汉东省人民政府,三季度经济运行与营商法治化专项调研报告。”
接收人员撕开外层的防雨封套,露出了里面的公文夹与那个加盖火漆的特殊附件。
公文夹迅速被录入内部追踪系统,贴上了加急呈阅的黄色标签。
工作人员推着装满文件的推车,向着大楼深处的走廊快步走去。
汉东掀起的这一场风暴,终于正式送到了最高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