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省人民医院院长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钟里,考斯特车厢内没人出声。
易学习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脑袋往下压了两分。
他不敢看沙瑞金的脸。
刚才那一巴掌拍在桌板上的力道,隔着两排座位都能感觉到震动。
白秘书侧着身子,把电话内容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地嗯了几声,挂了。
“沙书记,院方已经接诊了。
“初步判断是情绪激动引发的短暂性脑缺血。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正在做进一步检查。”
沙瑞金没应声。
田国富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搁在盒饭盖上,一口没动。
他的脑子比在场任何人都转得快。
沙书记动了真感情。
这不是装的。
陈岩石挡挖掘机那段,沙瑞金喊出“举着骨头当火把”的时候,声调是往上走的。
而孙连城和程度把老人怼到气晕之后,沙瑞金的声调是往下沉的。
一上一下之间,情绪的落差足够大。
田国富等了几秒,开口了。
“沙书记,孙连城和程度这两个人……”
他的语速故意放慢了半拍。
“说实话,今晚这番操作,吃相确实不太好看。”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板上没动。
田国富继续往下讲:
“年轻干部急于表现,可以理解。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么激烈的态度去对待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
他摇了摇头。
“这不叫有担当,这叫没分寸。”
缓冲垫铺好了。
沙瑞金的手掌从桌板上抬起来,搁在扶手上。
田国富的话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发难角度。
不是以私人感情为出发点。
那样显得公器私用。
而是以“不够尊老敬老”为切入口,这话说出来名正言顺。
沙瑞金伸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部加密手机。
翻到通讯录第一页。
李达康。
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沙书记……”
“达康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在吕州看了直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大风厂门口几百号人对峙,全网直播,你这个京州一把手在现场袖手旁观?”
李达康张嘴要说话,被截断了。
“他们两人在公众面前,把一位七旬长者气得病倒。
“你李达康就站在旁边看着?”
沙瑞金的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老是大家公认的、德高望重的前辈!
“无论如何,基本的尊重不能丢!”
“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你的政治敏感性呢?你的大局意识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沙书记,我……”
“你好好反思。”
通话结束。
沙瑞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放下。
大拇指在通讯录上往下翻了两格。
祁同伟。
拨出去。
“沙书记好。”
祁同伟的声音比李达康的平稳,但多了一层小心。
“祁厅长。”
沙瑞金的措辞跟刚才几乎一样。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今晚带着特警到了大风厂现场。
“一位老同志当场被气晕送医,你在干什么?”
“你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保护群众安全。
“老人倒在面前,你们应尽的看护责任呢?”
祁同伟在那头没出声。
“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三天之内报到省委。”
“是,沙书记。”
挂了。
考斯特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田国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透的菜,慢慢嚼着。
易学习的头压得更低了。
……
京州,大风厂外围。
李达康攥着手机站在临时指挥点的阴影里。
一句“我检讨”还堵在喉咙口没来得及说出去,对面就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定格在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省委一把手用四十七秒把他从头到脚削了一遍,连还嘴的机会都没给。
刚才他还在暗自庆幸。
事情总算平息,没有造成更坏的后果。
孙连城和程度顶在前面扛了风险,他李达康退到后面毫发无损。
桃子等着摘,锅跟他不沾边。
那点庆幸现在全变成了苦水。
光明峰项目,高达两百八十亿。
沙瑞金书记并不是不在乎大风厂的拆迁。
只是眼下,他更在乎的是陈岩石。
这个信号太明确了。
省委书记和陈老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
而更让李达康脑壳发疼的是另一件事。
孙连城那个蠢货,在直播镜头前当着几百万人宣布“暂缓现场所有拆迁程序”。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陈岩石挡挖掘机还大。
全网都看到了,都录了,都截图了。
政府官方承诺暂缓拆迁。
这话收得回去吗?收不回去。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重启,那就是公开打政府的脸。
两百八十亿的光明峰项目,卡在大风厂这个节点上,本来就一年多没动了。
现在好了,被孙连城用一句话彻底钉死了。
无限期停摆。
李达康的牙磨了两下。
火往上涌。总得找个地方撒。
赵东来还站在指挥车旁边,后背贴着车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赵东来!”
赵东来条件反射地从车门上弹起来。
“你的市局情报系统是吃干饭的吗?”
李达康冲着他劈头就来。
“大风厂厂区里头存了二十吨汽油,你一个市公安局长,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明阳的省发改委都把油拉走清空了,你还蒙在鼓里!”
赵东来嘴巴开了一下,没蹦出字来。
“你的情报网要是提前掌握了这个情况,今晚能闹成这样吗?”
赵东来把头压下去。
“达康书记,我……”
李达康没等他说完,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光明区拆迁办主任。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还带着直播后的惊魂未定。
“你听好了。”
李达康对着话筒一字一句。
“拆迁工作推进缓慢,手段粗糙,流程混乱。
“雇用的拆迁队里混进了假冒警察,你拆迁办是瞎的?”
对面支吾了两声,做好老实背下这口锅的心理准备。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你的书面检讨和辞职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听清楚了没有?”
“李书记,我……”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李达康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夹克口袋里。
……
大风厂门外的警用防暴车旁。
祁同伟握着刚结束通话的手机,站在那辆黑色防暴车的尾部阴影里。
夜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按下去。
沙瑞金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对方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所谓的职责和道义,只是台面上的说辞。
真正的深意还在后头。
上级对陈老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常规。
那种愤怒是真的。不掺假的那种。
也就是说,自己今晚选择按兵不动,看着陈岩石被孙连城和程度怼到晕倒,在沙瑞金那里已经记了一笔账。
这笔账有多重?
祁同伟闭了一下眼。
很重。
不久前的常委会上,沙瑞金一口气冻结了一百二十五名拟提拔干部的名单。
那个架势,摆明了要把汉东的人事权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他原本规划好的三条发展路线。
本以为多管齐下,总有一条能成。
现在呢?
沙瑞金这条线,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今晚之后,这位省委书记不整自己就算客气了。
支持?做梦。
老师高育良?
老师确实一直在护着自己,但高育良在常委会的影响力正在被沙瑞金一点一点地削。
李达康?
刚才那番分歧,已让双方生了芥蒂。
如今这几条路,全都不好走了。
祁同伟把手机翻转了一下,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常委会的票数结构。
沙瑞金,一票。
田国富,一票。
这两个人现在铁板一块。
高育良,一票。
刘省长,一票。
原有的支持力量也在逐渐减弱。
剩下的关键助力还能找谁?
林明阳。
常务副省长,一票。
而且不只是一票。
这个人跟刘省长来往,刘省长手里那一票大概率会跟林明阳保持一致。
也就说,林明阳实际上能影响的票数,至少是两票。
加上省政府日常运转中的实权,项目审批、资金调度、干部考核推荐……
这些全在常务副省长的手上。
三条旧路全断了。
但有一条新路就摆在眼前。
林明阳。
今晚整个大风厂的棋局,从油库清空到调兵遣将,从文件保障到舆论引导,全是这个人在幕后操盘。
自己按照他的指令盯住了王文革,按照他的部署抓了常成虎。
执行得干干净净,没打折扣,还在媒体前露了脸。
这本身就是一张投名状。
但还不够。
想要进入林明阳的核心圈子,需要更大的诚意。
祁同伟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特警总队长走了两步。
“现场收尾工作你负责,常成虎等人的押解走利剑行动的程序,明天上午之前全部移交到位。”
总队长立正。“是!”
祁同伟没再多说,快步走到自己的专车旁边。
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走,去山水庄园。”
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
凌晨三点多,去山水庄园?
没多问,踩油门。
车驶出大风厂外围的时候,祁同伟靠在后座。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山水庄园那边的尾巴处理干净。
要投靠林明阳,自己身上不能有脏尾巴。
……
大风厂外围另一个方向。
孙连城和程度对视了一眼。
李达康正在二十米开外冲着赵东来发火,骂声隔着人群都听得到。
两个人同时做出了一个默契的决定——
溜。
趁着李达康的注意力在赵东来身上,两人猫着腰从警车后面绕了出去,三步并两步钻进了孙连城的公务车后座。
“开!”
“去哪?”
“先离开这儿再说!”
车发动了,从大风厂外围的岔路口拐出去,汇入空荡荡的主干道。
刚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孙连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着一个号码。
林明阳。
孙连城赶紧接起来,顺手按了扬声器。
程度凑过来,两个脑袋几乎贴在手机两侧。
“孙区长,程度也在?”
“在在在!林省长!”
程度抢着应了一声。
“今晚大风厂的事,你们两个处理得不错。”
电话里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夸张。
但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肯定,比任何拍桌子的表扬都管用。
孙连城的鼻头酸了一下。
程度更直接,嗓门都哑了还在往外喊:
“林省长!您放心!以后您指哪我们打哪,绝不含糊!”
孙连城跟着表态:“林省长,我孙连城这条命……”
“行了行了,说什么命不命的。”
电话那头打断了他。
“回去好好休息,很快还有硬仗要打。”
“是!”
通话结束。
林明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林明阳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悟。
似乎是因为刚才妥善处理了突发事件。
他的直觉变得更加敏锐,对周围局势的洞察力也越发清晰。
他的精神状态也随之一振。
林明阳靠在枕头上,微微愣了两秒。
这一次的提升远超以往。
熬夜的疲惫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精力。
整个人在瞬间显得神采奕奕。
振奋……
欣慰……
一旁的肖亚楠熟睡着,安稳地翻了个身。
察觉到了枕边人的细微动静,她半睁开眼睛,慵懒地看了他一眼。
“林明阳。”
“嗯?”
肖亚楠把胳膊从薄被里伸出来,顺势搭在他身上。
隔着睡衣布料,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惊人热力,以及那种异乎寻常的旺盛精力。
“你这精力简直像个无底洞。”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深夜特有的困倦。
“明明折腾熬夜了一整宿,怎么看你现在的状态,比白天还要精神几分?”
林明阳笑了笑,伸手拉过被角替她掖好。
“习惯了。你接着睡吧,明天天一亮,咱们还得打一场硬仗。”
肖亚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很快又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明阳收回视线,靠坐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天快亮了。
汉东的这盘大棋,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