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米三!”
高个子兽娘一尾巴甩在地上。
塑胶跑道被扇出一道白印,弹起来的橡胶颗粒飞了半米高。
“老娘以前两米三!一尾巴掀翻一辆卡车跟翻煎饼似的!现在呢?”
她伸手往头顶比了比,又往水龙头方向看了一眼。
“一米七!踮脚都够不着那个破水龙头!”
周震南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你知不知道老娘今天怎么变成这样的?”
高个子叉着腰,尾巴在身后抽得啪啪响,跟抽陀螺似的。
“一颗珠子!粉色的!看着跟水蜜桃硬糖一个德行!啪——砸老娘脑门上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自己额头。
“然后噗的一声——老娘整个裂岩蜥生涯,就这么交代了!”
她从头到脚比划了一整圈。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你说!”
周震南没说。
主要是他说不过一米七的前裂岩蜥。
旁边,另一只裂岩蜥变的兽娘蹲在跑道上,两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热闹。
一脸“还挺精彩”的表情。
“你骂归骂,声音能不能小点?震得我后槽牙疼。”
“关你屁事!”
“你以前嚎的时候我也没嫌吵。现在这嗓子跟猫叫似的,偏偏还拼命扯——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谁的嗓子跟猫叫似的?!你再说一遍?!”
周震南无声地退了半步。
老王从旁边溜过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校长,这帮东西到底怎么整?”
“我怎么知道?”
“您不是校长吗?最高决策者?”
“我决策个屁。”
周震南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像被人捏住了气管。
“我干了一辈子校长,什么场面没见过?裂隙崩塌见过,魔潮暴涌见过,学生打群架见过——唯独这种,从来没见过。”
他抬手指了指操场。
“你告诉我,哪本校长培训手册里写了'如何安置二十三只变成姑娘的D级魔物'?”
老王没回答。
他抬了下下巴,朝操场东边一角看去。
那边,三只石甲兽变的兽娘蹲在沙坑旁边。
其中一个——整颗脑袋埋在沙子里。
就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灰色头发。
身体一动不动,跟个插在沙里的人形标本似的。
“她在干什么?”周震南的声音已经有些恍惚了。
“沙浴。”
老王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说她以前每天都把自己埋泥里睡觉,已经养成生物钟了。不埋一下睡不着。”
周震南缓缓转过头。
不想看了。但眼睛不争气。
操场另一侧,两个石甲兽兽娘正围着单杠忙活。
不是做引体向上。
是用牙咬着杠子,整个人挂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啃。
跟两只巨型仓鼠磨牙似的。
“那俩呢?”
“磨牙。”老王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她们说这根铁管的口感比上一根好。上一根太粗,咬着费劲。这根粗细刚好,还带点锈味,嚼着有层次。”
周震南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把校长证扔进碎纸机,然后去山里养羊。
他现在面前有二十三个兽娘。
每一个都是D级魔物转化来的。
每一个都不听指挥。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搁以前,二十三只D级魔物冲进校园?
他拉一支应急队伍,二十分钟解决战斗。
现在?
解决个鬼。
周震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街舞。
“校长!”
赵铁柱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
“王刚回来了!刚进校门!后面还跟了一堆人——不对,一堆姑娘——不对——”
周震南的右眼皮连跳了三下。
好消息:王刚回来了。
坏消息:他又带了一堆回来。
三十秒后。
王刚出现在操场入口。
身后两排兽娘踩着乱七八糟的步子鱼贯而入。
一号打头,骂骂咧咧。十号殿后,也在骂骂咧咧。黑发铁甲裂兽娘吊在最末尾,不骂——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比骂了更让人心里发毛。
王刚站在看台台阶上。
先扫了一眼操场——
二十三个。
蹲的蹲,趴的趴,埋沙的埋沙,啃铁的啃铁。
好嘛。
动物园都没这么热闹。
再看了一眼周震南。
周震南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
周震南张嘴,刚蹦出两个字——
“孙子——”
“爷爷。”
王刚接话的速度比子弹还快。
脸上的表情真诚到令人发指。
周震南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把自己噎出个好歹。
他本来想说的是“孙子你终于回来了”。
这四个字拆开看,没毛病。
但被王刚这么一截——
一个喊“孙子”,一个应“爷爷”。
这哪是校长训话?
这是春节联欢晚会爷孙情深小品的现场录制。
旁边赵铁柱的表情都变了——嘴巴张成一个O型,眼里全是“你俩什么时候这么亲了”的震惊。
“你给我闭嘴。”
周震南一步迈下台阶,手指戳向操场中央那一坨五彩缤纷的混乱。
“你带回来的又是什么?”
他往王刚身后看了一眼。
一号叉着腰,站在第一排,嗓门拉满。
“又是什么?你这什么态度?老娘可是D级石甲——”
“闭嘴。”
王刚头都没回。
一号的嘴闭上了。
不是自愿闭的。
是身体先于大脑执行了命令——嘴巴合拢,脊背挺直,双脚并拢。标准立正。
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周震南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一样的兽娘。
一样的D级。
他操场上那二十三个,对他吆五喝六,骂得比泼妇还凶,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王刚手底下这十一个?
嘴上骂得天花乱坠,身体诚实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一个字,全场安静。
这就是差距。
周震南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退休S级被二十三个D级兽娘按在校园里当出气筒。
一个序列2的高中生,一个字镇住十一个。
……这世道,还讲不讲道理了?
王刚往操场里走了两步,扫了一眼满地的兽娘。
“这些都得安置?”
“你说呢?”
周震南的声音是从后槽牙缝里磨出来的。
“行。”
王刚点了下头。
“我带走。”
周震南愣了。
“……什么?”
“我说我带走。全部。”
王刚右手指了指操场里那二十三个。
左手往身后一划。
“加这十一个。三十四个,打包。一个不留。”
周震南盯着他。
盯了足足五秒。
像在确认这句话不是幻听。
“你带到哪去?”
“先塞宿舍里凑合一晚。明天找个安置点。”
“拿走。”
周震南的回答快得像抢答。
“全部拿走。今晚之内。立刻。马上。”
一秒都不想多留。
“成。”
王刚朝操场中间走了过去。
身后那十一个兽娘跟了上来。步子整齐,虽然嘴没停。
操场里那二十三个也发觉了动静。
埋沙坑里那个——“噗”的一声把脑袋拔了出来,头发上挂着一脸沙子,两只眼珠子转了两圈,跟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土拨鼠一模一样。
磨牙那俩从单杠上松了嘴。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一根铁皮丝,来不及吐。
高个子裂岩蜥兽娘反应最大。
她刷地站直了身体,竖着瞳孔,鼻翼使劲张开。
“什么味儿?”
她使劲吸了一口。
一号也停下脚步,皱着鼻子嗅了嗅。
两拨兽娘——
二十三个在操场里。
十一个刚进来。
同时停下了手上的活。
空气安静了两秒。
高个子裂岩蜥兽娘先开了口,下巴往一号那边一抬。
“你们——”
一号也闻完了。
眉头拧成一团,上下扫了高个子一遍。
“你这味儿……石甲兽?”
顿了一拍。
她又看了看高个子那条还在甩的尾巴。
“不对,裂岩蜥。”
一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从戒备,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同病相怜。
“跟老娘一样。”她轻声说。
“都是两条腿的了。”
高个子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也是被那个粉色的东西砸的?”
“嗯。”
“砸完就变成这样了?”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塑胶跑道的声音。
然后高个子的眼眶红了。
一号的眼眶也红了。
就好像这三秒钟里,她们各自在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遍自己从三百公斤的猛兽变成一米六几小姑娘的全过程。
然后——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
“呜呜呜——我之前是公的——”
“我也是!我以前可壮了!一头能撞塌半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