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山外的是一辆深灰色越野车。
车身沾着一层薄灰,牌照和手续都属于一家普通的物流服务公司。
后备厢里放着两只旅行箱、几箱矿泉水,还有一套露营装备。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两个准备长途自驾的人。
红桃A把车钥匙扔给苏寒。
“会开吗?”
苏寒接住钥匙。
“不会。”
红桃A愣了一下。
“你不会开车?”
“不想开。”
他把钥匙又扔了回去。
红桃A一把接住,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我忽然开始理解陈校长为什么要先给你放半个月假。”
“为什么?”
“怕你没休息好,被人活活打死。”
“目前还没人做到。”
“你放心。”红桃A拉开驾驶位车门,“姐姐会努力。”
苏寒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车子驶离山路,进入通往南方的高速公路。
导航显示,全程两千三百多公里。
不计算吃饭、加油和休息,也要连续开上二十多个小时。
红桃A把车速稳在限速范围内,没有一上路便谈任务。
她先打开音乐。
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在车内响起。
“喜欢吗?”
“随便。”
“那你喜欢听什么?”
“安静。”
红桃A伸手关掉音乐。
车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小七。”
“别这么叫。”
“红桃7?”
“还没答应。”
“苏教官?”
“随便。”
“那还是小七好听。”
苏寒转头看向窗外。
红桃A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冷淡。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又软了几分。
“你平时对所有女人都这么冷,还是只对姐姐这样?”
“开车看路。”
“我在看。”
“前面货车刹车灯亮了。”
红桃A脚下立即松开油门,与前车拉开距离。
她侧头瞥了苏寒一眼。
“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聊两句?”
“不能。”
“没意思。”
她嘴上说没意思,眼底却多了一点兴致。
十几分钟后,红桃A忽然换了种坐姿。
刚才那股成熟妩媚的味道像被她随手收了起来。
她眨着眼睛,声音清亮,甚至带上了一点怯生生的意味。
“苏寒哥哥,我口渴。”
苏寒从脚边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帮人家拧开嘛。”
苏寒看了一眼她握方向盘的手。
那只手刚才单手掰动越野车的机械驻车杆,手背上连筋络都没绷一下。
“自己开。”
“人家力气小。”
“要不要停车,我替你联系医院?”
红桃A脸上的清纯神情险些没维持住。
“联系医院干什么?”
“检查肌无力。”
车里安静两秒。
红桃A一把夺过矿泉水,拇指轻轻一顶,瓶盖直接弹了起来。
“我真想把这瓶水浇你头上。”
“你现在比较正常。”
“正常你大爷。”
清纯姑娘转眼没了。
红桃A仰头喝了一口水,整个人又恢复成刚进教研室时那副慵懒模样。
苏寒终于明白陈怀远为什么说,她会在路上判断自己是否适合红桃组。
这个女人不是单纯喜欢变脸。
她在试。
试他面对不同性格的人时,会不会被表象带动。
试他什么时候放松,什么时候不耐烦,又会不会因为一个看似柔弱的人改变判断。
红桃A注意到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发现了?”
“太明显。”
“第一次见我的人,通常要晚一点才发现。”
“那是他们看脸看得太久。”
红桃A很受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至少你承认好看。”
“我只说他们在看。”
“你这人说话真缺德。”
玩笑到此为止。
驶过下一个收费站后,红桃A的神色慢慢认真下来。
“先说红桃组负责的区域。”
“纸面上叫南部,实际上包括南方陆地边境、沿海重要通道,以及与这些区域直接关联的境外线。”
“境外也归你们?”
“不按地图简单划。”
红桃A说道:“一个人从南部边境进入,他背后的指挥者可能在几千公里外。只要任务源头和南部安全有关,线就可能一直追出去。”
“当然,跨境行动有单独授权,不是谁想出去就出去。”
“十三名核心成员够用?”
“当然不够。”
红桃A敲了敲方向盘。
“十三个人是骨架。”
“我们下面有长期线人,有提供交通、住宿和地方消息的协作人,也养着一批必要时能做事的打手。”
“那些人不属于军方,更不是零号基地成员。”
“有的是商人,有的是码头工人,有的是在边境讨生活的本地人。还有一些以前走过弯路,后来愿意用消息和工作换钱。”
“我们付报酬,他们按约定提供帮助。”
“他们知道你是谁?”
“只知道联络他们的身份。”
“没人能看到整张网。一个负责找车的人,不需要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一个提供消息的人,也不会知道另一条线在查什么。”
苏寒点了点头。
“任务类型呢?”
红桃A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方车辆正常,没有同一辆车长时间保持距离。
“第一类,处理进入南部的境外敌对人员。”
“有的人带着明确任务进来,目标可能是重要设施、关键技术人员,也可能是长期建立隐蔽联络网。”
“常规部门能办的,轮不到我们。只有身份不能公开、证据链暂时不能摆到明面上,或者对方背后牵着更大目标时,才会落到红桃组手里。”
“第二类,跨境追踪。”
“被带出去的人,流到境外的涉密资料,突然断线的重要情报源,还有准备从境外向国内伸手的组织。”
“有时要把人带回来,有时只需要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有时得顺着一条线查几个月,最后却不能惊动任何人。”
“第三类,阻止无法公开处置的危险事件。”
“例如有人试图把武器、爆炸物或关键设备偷运进来;有人准备在边境制造事端,再把责任推给另一方;也有人拿无辜的人做筹码,逼我们交出不该交的东西。”
“还有一类,没有固定名字。”
红桃A的声音低下来。
“上面只会告诉你,有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地点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在境外。目标可能是救人、拿回东西、查清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到底留下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赶在一条消息被传出去之前,把漏洞堵住。”
“危险等级?”苏寒问。
“能交给红桃组的任务,通常没有低的。”
“我们不处理普通案子,也不替地方单位抢功劳。”
“每一次被叫醒,基本都说明正常渠道已经来不及,或者正常渠道一动,就会让对方立刻警觉。”
红桃A停顿片刻。
“上一任红桃7,就是死在一次境外接应任务里。”
车内沉默下来。
“任务失败了?”苏寒问。
“人送回来了,东西也没丢。”
红桃A看着前方。
“只有他没回来。”
她没有讲经过。
苏寒也没有追问。
对红桃组而言,红桃7不是一个随意空出来的数字。
有人曾经用这个代号活过,也用这个代号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
“所以你们要补的,不只是一个能打的人。”苏寒道。
“对。”
红桃A第一次没有用“小七”调侃他。
“我们要的是关键时候能让其他人把后背交出来的人。”
车子继续向南。
中午,两人在服务区换了一次位置。
苏寒开车,红桃A坐进副驾驶。
她先把座椅放倒一点,安静了十分钟。
苏寒以为她终于准备休息。
第十一分钟,她侧过脸,神情忽然变得楚楚可怜。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是。”
“我就知道。”
她轻轻叹气。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定更喜欢那些单纯懂事的小姑娘。姐姐年纪大了,又是你的组长,除了给你添麻烦,好像什么都不会。”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红桃A眨了眨眼。
那副随时都可能落泪的神情,硬是被这句话堵得出现了一条裂缝。
“按照正常发展,你不应该安慰我?”
“你左手压着一把折叠刀,右脚随时能踢到方向盘下面。”
苏寒目视前方。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红桃A低头看了一眼。
那把折叠刀只是普通工具,藏得极好,连刀柄都没有露出来。
她慢慢收起那副委屈神情。
“苏寒。”
“嗯?”
“你这么活着,真的不累吗?”
“你这么演,不累?”
“我习惯了。”
“我也一样。”
红桃A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至少脑子够用。”
“现在说身份问题。”
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只没有联网功能的旧相机,放到中控台上。
“进入红桃组以后,没有任务时,你可以自己选择生活方式。”
“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正常来往,只要不影响保密和随时行动,组里不会天天盯着你。”
“所谓自由,不是可以把自己放到彻底失联。”
“每个人都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训练和联络检查。离开常住区域前报备去向,接到唤醒指令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身份切换。”
“除此之外,没人要求你几点起床,也没人检查你今天有没有叠被子。”
苏寒问道:“有人真能过普通日子?”
“当然。”
红桃A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城镇。
“越像普通人,越能在真正需要时藏得住。”
“有人开修理铺,有人做潜水教练,也有人在一家小公司里当了几年会计。”
“他们互相知道身份吗?”
“核心成员知道牌面,不一定知道全部生活身份。”
“任务需要时才会互相开放对应信息。”
“你原来的脸不适合长期在外面活动。”红桃A道,“公开影像太多,认识苏寒的人也不少。”
“到南方以后,你先去见伪装师。重新做一张适合长期生活的脸。”
“照片拍好后交给我,姓名、户籍轨迹、工作经历和正常生活所需的身份信息,我来处理。”
“身份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空。你得真的用它去生活。”
“你想做什么工作?”
“还没想。”
“酒吧服务员怎么样?”
“不怎么样。”
“健身教练?”
“麻烦。”
“要不跟着姐姐,我养你?”
苏寒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红桃A笑得十分满意。
“看,还是这句话管用。”
“我是想确认,你开车时是不是也经常胡说。”
红桃A脸上的笑容一收。
“你开你的车。”
傍晚,导航上的剩余里程还有一千一百多公里。
连续赶路没有意义。
红桃A在一座普通小城下了高速,找了一家靠近国道的商务酒店。
她没有提前预订豪华房间,只用两个普通身份开了两间相邻的单人房。
前台递来房卡时,红桃A忽然挽住苏寒的手臂。
“亲爱的,你真的要跟我分开住吗?”
前台姑娘抬起头,眼神顿时变得微妙。
苏寒把手臂抽出来。
“她今天忘了吃药。”
红桃A笑容不变,鞋跟却在他鞋面上狠狠踩了一下。
苏寒连眉头都没动。
拿到房卡,两人走向电梯。
电梯门一关,红桃A脸上的甜笑瞬间消失。
“你说谁有病?”
“不是你自己演的?”
“我可以演,你不能当众拆。”
“组规?”
“我刚加的。”
电梯抵达楼层。
两人一左一右走向各自房间。
红桃A刷开房门,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倚着门框,指尖轻轻晃着房卡,眼神重新变得妩媚。
“小七。”
苏寒没有回头。
“长夜漫漫。”
“要不要来姐姐房里,深入了解一下红桃组的内部情况?”
苏寒的脚步停住。
红桃A唇角扬起,等着看这块石头到底会怎么接。
苏寒转过身,认真看了她两秒。
“不用。”
“为什么?”
“我不喜欢比我年纪大的。”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红桃A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