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越野车驶进一座工业小城。
城外到处都是仓库和物流园。
挂着不同省份牌照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经过,空气里全是柴油、橡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红桃A把车开进一家名叫顺达的汽修厂。
厂子不大。
院里停着三辆拆了一半的货车,几个工人满手机油,正围着一台发动机骂骂咧咧。
办公室门口,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蹲在地上吃盒饭。
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全是油渍。
脚边放着保温杯。
头发像是三天没洗。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被生意和房租折磨了多年的修理厂老板。
红桃A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修车排队。”
“今天不接急活。”
红桃A降下车窗,语气娇滴滴的。
“老板,人家的车响得好厉害,你帮忙看看嘛。”
男人扒饭的动作停住。
他看了看红桃A那张妖艳得过分的新面孔,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苏寒。
“哪儿响?”
“左边响。”
“什么时候响?”
“看见红色货车的时候响。”
男人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起身将饭盒扔进垃圾桶。
“开三号工位。”
“其他人先去吃饭。”
几个工人明显不愿意。
“老板,这发动机还没装回去呢。”
“饿着肚子装,少拧两颗螺丝,回头车主开着开着轮子飞了,你赔?”
“发动机跟轮子有什么关系?”
“废话这么多,扣你二十!”
几个人顿时闭嘴。
不到两分钟,院里便只剩下那名男人和苏寒两人。
红桃A把车开进最里面的工位。
卷帘门缓缓落下。
男人脸上的疲惫和市侩也随之消失。
他的腰背没有明显挺直,眼神却在一瞬间变了。
那双刚才还在计算一顿盒饭值不值十二块钱的眼睛,冷静地扫过苏寒全身。
最后停在他的双手上。
“A。”
“K。”
红桃A抬了抬下巴。
“新7。”
红桃K没有立即说话。
他走到水池边,仔细洗掉手上的油,又用毛巾一根根擦干手指,才走到苏寒面前。
“红桃K。”
“红桃7。”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下一秒,苏寒感觉到对方拇指下沉,手腕同时向内一扣。
普通握手瞬间变成一记干净的控制。
力量很大。
时机也选得极准。
如果是一般人,手腕关节已经被锁死。
苏寒手臂没有硬抗。
他顺着那股力量向前半步,肩膀微沉,掌心在极小范围内翻转。
红桃K的控制刚刚形成,受力点便突然空了。
紧接着,他的手背已经被苏寒反压。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秒。
两人同时松手。
红桃K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难怪A亲自送。”
红桃A靠在车门上。
“昨晚我已经替你试过了。”
“结果?”
“他输得很惨。”苏寒道。
红桃A猛地站直。
“你放屁!”
红桃K看着她。
“到底谁输?”
红桃A咬着牙。
“我只是暂时没适应他的节奏。”
“那就是你输。”
“K,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是组长,不能因为打输了就开除副组长。”
红桃K重新拿起保温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轮胎价格。
红桃A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住了当场再打一架的冲动。
苏寒则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
刚才那一下虽然短,却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红桃K的力量、反应和控制能力,都远超普通特种作战人员。
而且他的右手虎口与左手指腹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他不仅精通近战,长期接触车辆和各类精密设备。
修理厂老板这个身份,并不全是假装。
“南部有七条常用地面通道,十九条备用通道。”
红桃K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明面上是物流线路、拖车线路和货运中转点。”
“需要的时候,可以运人,也可以转移设备。”
“我管其中大半。”
“下面的人不知道红桃组。”
“有人以为我替走私老板干活,有人以为我专门替有钱人处理麻烦,还有人只认钱,不认人。”
“他们只接自己那一段。”
“出发地不知道终点,接人的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人。”
苏寒点了点头。
这和红桃A在车上说的一样。
真正的核心只有十三张牌。
外围所有线人和办事的人,都只是被切开的一个个点。
谁也看不到整张网。
红桃K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很普通的车钥匙,扔给苏寒。
“粤东临时车。”
“停在你住处地下二层。”
“证件齐,保险齐,违章还有两个。”
“违章也齐?”苏寒问。
“太干净的车不正常。”
红桃A在旁边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你那两张交通罚单也是这个道理。”
苏寒看了她一眼。
“经费里扣?”
红桃K道:“那两张不是我弄的。”
“是A开出来的。”
修理工位里突然安静。
红桃A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K。”
“怎么?”
“你今天话太多。”
“很久没见新人。”
“想多聊两句。”
红桃K说完,目光再次落在苏寒身上。
“上一任7,也经常从我这里拿车。”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他的车回来了,人没回来。”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也不管陈校长怎么评价你。”
“红桃7这个号码,不是穿在身上的军衔。”
“它救过人,也埋过人。”
苏寒看着他。
“我接的是他留下的线。”
“没准备替代他。”
红桃K眼神微动。
过了几秒,他伸出沾着机油味的拳头。
苏寒同样抬手,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有事,找K。”
“只要我还活着,南边就总有一辆车能接你。”
红桃A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她看了一眼时间。
“走了。”
“还要见3。”
红桃K重新恢复那副汽修厂老板的样子,弯腰拉起卷帘门。
外面的工人正好端着盒饭回来。
“老板,修好了?”
“小问题。”
红桃K拍了拍引擎盖。
“线路松了。”
红桃A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
“谢谢老板。”
红桃K接过钱,看都没看便塞进口袋。
“下次再来。”
车子开出汽修厂后,苏寒问道:“两百也收?”
“当然收。”
红桃A理所当然道:“监控里一次完整的修车过程,怎么能没有付款?”
“那钱最后怎么算?”
“他的营业收入。”
“你报销?”
“想得美。”
“从你经费里扣。”
苏寒终于确定。
这个女人在年龄问题上受的伤,大概很长时间都好不了。
离开工业城后,两人继续向东南方向行驶。
傍晚七点,车子停在一座县城的社区诊所外。
诊所只有两间门面。
白色招牌上写着“安康诊所”四个字。
里面坐着几个输液的老人,一名年轻女医生正低头替小孩处理膝盖上的擦伤。
女人大约三十岁,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扎在脑后,声音很轻。
“这两天不要碰水。”
“回去少跑一点。”
小孩吸着鼻子问:“医生姐姐,明天能不能上体育课?”
“可以。”
“真的?”
“你要是敢把伤口再摔开,我就告诉你妈妈,你在楼下踢球时把她花盆砸碎的事。”
小孩瞬间不哭了。
坐在旁边的母亲猛地转头。
“花盆是你砸的?”
“医生姐姐,我突然觉得我不能上体育课了。”
诊所里响起一阵笑声。
苏寒站在门外看了女人几秒。
她动作自然,神情温和。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在社区里待了很多年、熟悉每家孩子的普通医生。
可她给孩子包扎时,余光已经从玻璃反光里看清了红桃A和苏寒的位置。
甚至连苏寒故意改变过的站姿,也被她扫了两遍。
等最后一名病人离开,她关上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另一面。
“A。”
“3。”
红桃A指了指苏寒。
“新7。”
红桃3推了推眼镜。
“坐。”
苏寒坐下。
红桃3没有握手,而是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手指搭在脉搏上。
十几秒后,她抬起头。
“最近休息得不够。”
“右侧肋部有旧伤。”
“左肩也伤过,不止一次。”
红桃A在旁边啧了一声。
“看个脉都能看出这么多?”
“不是。”
红桃3松开苏寒的手。
“他进门时,右侧呼吸幅度比左侧小一点。”
“坐下前,左肩先放松。”
“搭脉只是为了看看他会不会躲。”
苏寒眼中多了一丝认可。
红桃3也在看他。
“你没躲。”
“A带我来见队友。”
“如果你想杀我,不会选在有六个摄像头的诊所。”
红桃3轻轻一笑。
“错了。”
“这里有九个摄像头。”
苏寒再次扫过房间。
很快,他在药柜玻璃、空调出风口和门框装饰里找到了另外三个观察点。
红桃A抱着手臂。
“行了,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考试。”
“我开了一天车,还没吃饭。”
红桃3从桌下取出一个保温袋,递给她。
“给你留了粥。”
红桃A立即换上清纯又感动的表情。
“还是3疼我。”
红桃3:“放了三天,准备扔的。”
红桃A的手僵在半空。
苏寒低头掩住眼里的笑意。
红桃组里,似乎没有一个真正好相处的人。
红桃3负责粤东及附近区域的医疗支援。
表面上,她只有这一间社区诊所。
实际上,她手里还掌握着几条可以避开公开登记的救治线,以及分散在不同城市的药品和安全落脚点。
外围协助者有人是医生,有人是护士,还有两名私人救援队成员。
他们同样不知道红桃组的存在。
有人以为红桃3在帮助不能公开身份的证人,有人以为她受雇于某家境外保险公司。
每个人只处理自己能接触到的那一小段。
“如果受伤还能移动,先按终端指示去最近的点。”
红桃3说。
“如果不能移动,发红色求援。”
“我会判断派谁去。”
“别直接来这里。”
“公开身份活得越久,能救的人越多。”
苏寒道:“明白。”
红桃3看了他片刻。
“上一任7不喜欢说‘明白’。”
“他喜欢说‘问题不大’。”
“每次他说问题不大,最后问题都很大。”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眼神却黯了一瞬。
苏寒没有接话。
有些人离开以后,留下来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
而是一句再也听不到的口头禅。
红桃3很快收好情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没有地址的门卡。
“粤东临时住处。”
“身份组办好资料前,先住那里。”
“房租交了三个月。”
红桃A问:“谁交的?”
红桃3看向她。
“你。”
“我什么时候交的?”
“上个月你欠我的医疗物资款,直接抵了。”
红桃A表情复杂。
“我怎么感觉整个红桃组都在惦记我的钱?”
红桃3平静道:“因为你总欠账。”
这一次,轮到苏寒没忍住笑了出来。
红桃A猛地转头。
“红桃7,你笑什么?”
“想到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粤东快到了。”
“我信你个鬼!”
二十分钟后,两人重新上路。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
前方高速公路一路向东延伸,尽头是粤东连成一片的城市灯火。
红桃A一边开车,一边对苏寒道:“见到了吧?”
“红桃组的人,平时就这么活着。”
“修车的认真修车,看病的认真看病。”
“没有任务时,他们可能几个月都不会见面。”
“可只要终端亮起,无论正在谈生意、给人包扎,还是坐在家里吃饭,都得在规定时间内动起来。”
苏寒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万家灯火。
“这就是你说的自由?”
“对。”
“可以选择住哪里,做什么工作,今天吃什么。”
“不能选择任务什么时候来。”
红桃A停顿了一下。
“欢迎回到普通人的生活,红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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