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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分，越野车驶入粤东。
高架桥两侧灯火通明。
即使已经接近深夜，路上的车流依旧没有明显减少。
远处是密集的住宅楼和写字楼，近处的街边摊仍围满了人。
有人下班后坐在塑料凳上吃宵夜，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穿过路口，也有人牵着孩子从便利店里出来。
所有声音隔着车窗混在一起。
普通。
热闹。
又让人安心。
苏寒看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他以前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可过去的每一次，他都用自己的脸，走自己的路。
这一次，他叫周远。
住在一间不属于苏寒的房子里，开一辆与苏寒没有任何关系的车。
即便某个熟悉的人从车旁经过，也不会知道他已经回来。
红桃A突然开口。
“粤东有你的亲人。”
这不是询问。
苏寒收回目光。
“有。”
“陈校长告诉你的？”
“没有。”
红桃A看着前方。
“你选城市时停了两秒。”
“说交通、出境和任务便利时，一秒都没有停。”
“提到还有没有其他原因，你不说话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寒没有否认。
红桃A的声音收起了玩笑意味。
“可以看。”
“不能认。”
“别觉得换了脸，走到他们面前说两句话就没有关系。”
“熟悉你的人不一定靠脸认你。”
“一个眼神、一句习惯用语，甚至你给人递东西时先用哪只手，都可能让他们产生怀疑。”
“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人顺着你查到他们，他们就会成为最省力的突破口。”
“红桃组的人，家人不是弱点。”
“家人是不能被敌人看见的那部分人生。”
苏寒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带七个少年回乡时，他亲眼看着他们站在最熟悉的街道上，却不能叫出那些熟悉的称呼。
他也曾在西北基地与苏小暖隔着一层身份相处。
道理从来不难懂。
真正难的是，明明离得很近，还得逼自己停下脚步。
红桃A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远远看看，我可以安排。”
“不用。”
“怕欠我人情？”
“怕你从经费里扣钱。”
红桃A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你跟K才见一面，就学坏了是不是？”
苏寒靠在椅背上。
“正常判断。”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
“像。”
“红桃7！”
红桃A的怒声被车窗挡在里面。
旁边车道的一名司机看见她拍方向盘，还以为两人在吵架，赶紧踩油门离远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一处建成多年的住宅区。
小区算不上高档。
楼下有便利店、药店和两家小饭馆，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
保安坐在岗亭里看短视频，只抬头扫了一眼车牌便放行。
红桃A将车停进地下二层。
旁边是一辆灰色国产轿车。
苏寒按了一下红桃K给的钥匙。
车灯闪了两下。
“车、房子、临时生活费都有了。”
红桃A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黑色旅行袋。
“身份资料四十八小时内送到。”
“接下来一个月，只要没有任务，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周远。”
“找份工作。”
“认识几个只会约你吃饭、打球、抱怨老板的普通朋友。”
“偶尔和邻居吵一次停车位。”
“去超市买菜时，别用侦察的眼神把每个货架都扫三遍。”
苏寒接过旅行袋。
“普通生活还需要考核？”
“当然。”
红桃A走进电梯。
“你们这种人最难训练的，不是怎么进入危险区域。”
“是怎么坐在早餐店里，听旁边两个人讨论房价时，不去判断他们有没有携带武器。”
“如果连普通人都装不像，你的掩护身份活不过三个月。”
电梯停在十二楼。
临时住处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
家具不新，却很齐全。
冰箱里放着几瓶水，厨房柜子里甚至还有半袋米。
阳台上晾着一件旧外套，鞋柜里摆着两双不同季节的鞋。
这里不像刚准备好的安全屋。
更像真的有人生活过。
“前一个身份留下的痕迹。”
红桃A看出他的疑问。
“已经全部处理干净，可以继续用。”
“邻居只知道房东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年轻男人。”
“你明天下楼时，记得跟门口卖早餐的老板说一句刚搬来。”
她把旅行袋放到沙发上，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反而慢悠悠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最后坐到沙发上，交叠双腿，抬头看向苏寒。
那张刚换过的妖艳面容，在客厅暖色灯光下显得越发勾人。
“房子不错。”
“有两个房间。”
苏寒看着她。
“所以？”
红桃A眨了眨眼，声音又软了下来。
“这么晚了，人家开了一天车。”
“外面又不安全。”
“长夜漫漫，你真忍心让我一个人出去找酒店？”
苏寒指向次卧。
“被子在柜子里。”
红桃A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是在暗示这个？”
“不然呢？”
“你看不出来，我是在调戏你？”
“看出来了。”
“那你就这个反应？”
“需要什么反应？”
红桃A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
“不是。”
“那就是你心里有人了？”
“与你无关。”
“我明白了。”
红桃A低下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委屈。
“像我这种年纪大的女人，终究比不上那些年轻小姑娘。”
苏寒沉默两秒。
“你还记着？”
红桃A猛地抬头。
清纯、委屈和娇弱同时消失。
“废话！”
“你给老娘记住，这件事过不去！”
苏寒终于确定。
她的多面人格不是伪装训练留下的后遗症。
有一部分，大概真是天生的。
红桃A发完火，从包里取出一个没有拆封的手机盒，扔到他面前。
“接着。”
苏寒接住。
盒子上印着市面上很常见的品牌标志。
型号也只是刚上市半年、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款。
拆开后，手机从外观到系统开机画面都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红桃组专用终端。”
红桃A的语气重新严肃起来。
“日常可以当普通手机用。”
“付款、导航、拍照都没问题。”
“不过机内所有数据都经过隔离。”
“它不会留下真实定位轨迹，遇到异常信号会自动切断通信。即使整机被带进分析室，能读到的也只是一部普通手机的使用记录。”
“组内联络只能走隐藏界面。”
她示意苏寒把右手放到屏幕上。
终端没有立刻亮起。
一圈极淡的光沿着边框扫过他的手指和掌心。
“不只是屏幕。”
“整个外壳、按键、边框和摄像区域都能辨别接触者的指纹、掌纹和体温特征。”
“从绑定完成起，只有你可以碰。”
苏寒抬眼。
“别人碰了会怎样？”
“一次短暂接触，会先警告。”
“持续超过十秒，或者有人强拆，终端会自毁。”
“自毁到什么程度？”
红桃A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爆炸威力，相当于两公斤TNT。”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寒低头看着手中那部普通手机。
它甚至还贴着厂家出厂时的透明保护膜。
“放在家里，邻居小孩进来摸一下呢？”
“所以不能离身。”
“睡觉呢？”
“放在你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洗澡呢？”
“它防水。”
“……”
红桃A嘴角扬起。
“放心。”
“以后有人想借你手机打电话，你只要告诉他，碰十秒可能会死，他一般就不借了。”
“一般？”
“总有不信邪的。”
苏寒把手机放到桌面。
红桃A立即道：“绑定没完成，别离手。”
她抓住苏寒的手指，一根根按在机身不同位置。
动作明明是在录入特征，脸上却又露出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红桃7。”
“嗯？”
“第一次牵姐姐的手，紧不紧张？”
“不紧张。”
“心跳有没有加快？”
“没有。”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寒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有。”
红桃A眼睛一亮。
“什么感觉？”
“你再不松开，我担心终端把你判定成未授权接触。”
红桃A的笑容再次凝固。
她一把甩开苏寒的手。
“活该你单身！”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
绑定完成。
普通桌面向左连续滑动三次后，出现了一个空白拨号界面。
没有联系人。
也没有通话记录。
“组内不准存号码。”
红桃A敲了敲屏幕。
“我们用十二位牌序码。”
“每四位一组。”
“第一组是时段轮码，每小时变化一次。”
“第二组是花色与牌面码，但会按照当日规则倒序。”
“第三组是一次性确认码，每拨出一次就作废。”
“四种花色的底码也不是固定的。当前周期，红桃是二十七。下一个周期可能变成四十一，也可能变成八十三。”
她在终端上完成身份验证。
屏幕很快跳出两串数字。
“看清楚。”
“现在这个时段，轮码是八一四六。”
“A的牌面是一，倒序后写成一零，所以我的临时识别码是八一四六、二七一零、五九三二。”
“你是七，倒序后是七零。”
“你的识别码是八一四六、二七七零、二零四八。”
苏寒只看了一遍，便移开目光。
“下一小时，第一组和第三组全部变化。”
“执行完任务，连第二组的花色底码也会换。”
“需要联系谁，先用指纹、掌纹和声纹打开牌序界面，再选对方牌面。终端会生成当次号码。”
“拨出后立即销毁。”
“你不用记完整数字，只需要永远记住自己的牌。”
“红桃7。”
“对。”
红桃A又补充道：“如果接到陌生牌码，不要相信对方自报身份。”
“先看第二组是否符合当日映射，再让对方回答终端给出的随机数字。”
“三秒内错一位，挂断，关机，离开当前位置。”
“同一个人连续错两次，视为身份暴露。”
苏寒把所有规则记下。
“如果手机丢了？”
“超过三分钟没有检测到你的身体特征，会进入冻结。”
“五分钟后，组内所有终端收到红桃7异常警报。”
“再往后，就看捡到它的人有没有勇气继续拿着。”
红桃A说得轻描淡写。
苏寒却很清楚，这部手机既是通讯工具，也是红桃组成员最后一道保密措施。
它看起来越普通，背后的规则便越残酷。
红桃A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暂时没有任务。”
“终端显示绿色，就安心生活。”
“显示黄色，说明有情况，保持随时能离开的状态。”
“显示红色，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立即执行收到的指令。”
“如果是黑色？”
红桃A动作停了一下。
“黑色代表有人失联。”
“离他最近的牌，无条件接手。”
上一任红桃7，或许就是在某个时刻变成了其他人终端上的一片黑色。
苏寒没有再问。
红桃A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严肃已经消失。
“真不留姐姐住一晚？”
“次卧有被子。”
“谁想睡次卧！”
“楼下有酒店。”
“红桃7，你迟早会后悔！”
“路上慢点。”
门被重重关上。
几秒后，又重新打开。
红桃A探进半张妖艳的脸。
“明早八点前，下楼跟早餐店老板打招呼。”
“别忘了你现在叫周远。”
“还有。”
“不准嫌我年纪大。”
“砰！”
房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苏寒站在安静的客厅里，看了一眼手中那部普通手机。
屏幕右上角，有一枚极淡的红色数字七。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