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猿终于收回了视线，慢吞吞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泽法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泽法老师说得对呢~确实是个怪物啊~"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拖沓腔调。
"好~可~怕~呢~"
然后，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微光，瞬间消失在了训练场门口。
洛恩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师。"
"嗯？"
"那个男人……很强。"
泽法冷哼了一声。
"当然强。海军三大将，哪个不是站在世界顶点的怪物。"
他转头看向洛恩，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怎么，怕了？"
"怕？"洛恩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裂开，"我只是在想，将来揍他的时候，得先学会怎么打中光。"
泽法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
"练你的。别磨蹭。"
——
黄猿走后，训练没有中断。
泽法加大了强度。
他开始在攻击中融入更复杂的节奏变化。
洛恩被揍得鼻青脸肿。
但他的进步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直到夕阳从训练场顶部的通风口斜射进来，泽法才收拳站定，胸膛微微起伏。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洛恩单膝跪地，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肤，但他的兽耳依旧精神抖擞地竖着。
"老师，我还能——"
"好了。"泽法打断了他，"见闻色的修炼，七分靠实战，三分靠静修。你的实战量已经够了，再打下去反而会让感知变得迟钝。"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扔到洛恩头上。
"今晚好好休息，把精神调整到最佳状态。你的身体恢复得再快，精神力也需要时间沉淀。"
"明天，再继续见闻色的修行。"
洛恩接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静修……具体怎么做？"
"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闭上眼睛，放空自己。"泽法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不要刻意去'听'什么，只是感受。"
"感受风，感受水，感受这个世界本身的呼吸。"
"见闻色的极致，不是听到某一个人的心跳，而是，听到万物的声音。"
万物的声音。
洛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金色的兽瞳微微闪动。
泽法已经转身离去了，机械臂在黄昏的光线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夜幕降临。
马林梵多的灯火次第亮起，巡逻的海军士兵在要塞各处换岗，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散在海风中。
洛恩没有回宿舍。
他来到了马林梵多东侧的海岸线，那片他几天前独自坐过的礁石滩。
脱掉沾满血污的上衣，露出伤痕累累却已大半愈合的上身，他赤脚踩在被海水浸润的礁石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盘腿坐下。
海风从正面吹来，带着深海的腥咸。
月光穿透薄云，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
洛恩闭上了眼睛。
他试着按照泽法说的去做，放空自己，不去刻意"听"什么。
但这太难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天训练的画面。泽法的拳头、见闻色的运作方式、预知未来的可能性……
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翻涌，根本静不下来。
"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兽耳不满地抖动着。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哟，小子，还没睡呢？"
洛恩没有回头。
"老头子，你不是应该在办公室里补写巡逻报告吗？"
卡普大笑着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袋仙贝，嘎嘣嘎嘣地嚼着，碎屑掉了一胸口。
"报告什么的最麻烦了！鹤那家伙追着我写了一下午，老夫趁她上厕所的时候翻窗跑了！哇哈哈哈哈！"
洛恩嘴角抽了抽。
"……您是海军中将还是越狱犯？"
卡普完全不在意这种吐槽，他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洛恩旁边的礁石上，巨大的身躯差点把礁石压出裂缝。
"泽法那老小子跟我说了。"卡普嚼着仙贝，声音含混不清，"说你小子的见闻色走了一条野路子，不按常理出牌。"
他转头看向洛恩，月光下，那张粗犷的老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表情。
"还说你那番关于'正义'的话，让他想了很久。"
洛恩没有说话。
卡普又往嘴里塞了两块仙贝。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洛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不是觉得，是确定。"
"天龙人骑在所有人头上，海军打着正义的旗号，却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我妈当年为海军卖命，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身烂伤和一纸退役令。"
他的声音字字清晰。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根上就是烂的。"
卡普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了卡普花白的头发和洛恩头顶的兽耳。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卡普忽然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洛恩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让洛恩的半边身子都矮了一截。
"小子。"
"老夫不跟你讨论什么正义不正义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但有一件事，老夫要告诉你。"
他的手在洛恩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尽快成长。"
"变强。变得比谁都强。强到没有人能忽视你、压制你、威胁你身边的人。"
卡普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恩，月光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然后——"
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了一个充满霸气的狂放笑容。
"让大海上那些不可一世的海贼们都知道，我们海军，又出了一个新的怪物！"
"哇哈哈哈哈哈哈——！"
卡普的大笑声在夜晚的海岸上炸响。
笑声渐渐远去，伴随着仙贝袋子沙沙作响的声音，卡普那巨大的背影消失在了礁石另一边的夜色中。
洛恩一个人坐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这双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训练时的血痂。
"新的怪物……吗。"
他喃喃自语，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想训练，没有再去想黄猿，没有再去想正义与邪恶。
他的兽耳微微颤动，那些声音在他的感知中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知过了多久。
洛恩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海浪的节奏同步了。
吸气，浪涌。
呼气，浪退。
他"听"到了海水中鱼群说话的声音。
听到了那些沉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岩石说出的想法。
洛恩的眼睛微微张开。
"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