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马车在泥坑里剧烈颠簸，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张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打从京城出来，他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孙冉挑开布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洪水虽然退了，但官道两旁满是倒伏的树木和厚厚的黄泥，偶尔还能看到几具泡得发白的牲畜尸体。这东昌府的地界，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
老张叹了口气：“这老天爷真是不给人活路啊。好不容易翻了地，全让水给泡了。”
孙冉放下帘子，身子往后一靠，随口问了一句：“老张，我先辈临走前，跟你交代啥了没？”
老张手猛地一抖，鞭子差点脱手。他回过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孙大人……都是我这把老骨头没用。要不是我发昏，孙知府也不会为了救我……”老张的声音哽咽，满脸都是自责和痛苦。
孙冉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行了，多大点事。我先辈那脾气我最清楚，他要是不想救你，你死八百回他都不带眨眼的。既然他拿命保你，就是觉得你值得。”
老张愣住，眼泪卡在眼眶里，呆呆地看着孙冉。
孙冉拍了拍车门框，语气轻松：“他在天上看着呢，你要是天天哭丧着脸，他才要骂娘。你不用自责，我先辈绝对不会怪你。把这东昌府重新建起来，比你在这掉猫尿强一百倍。”
老张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重地点头。困扰了他好几天的死结，就这么被解开了。他转过身，狠狠抽了一记马鞭，马车跑得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进了清平县。
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原本就不结实的窝棚全倒了，满地都是烂泥和破木板。几百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泡在泥水里，漫无目的地翻找着草根和树皮。
孙冉跳下车，一脚踩进烂泥里，泥水直接没过了脚踝。
“老张，卸车。”
老张赶紧跳下来：“大人，卸啥？”
“米啊。”孙冉指了指车厢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去找口大锅，架火，烧水，煮粥。”
老张一听，脸唰地就白了。他几步冲过去，死死抱住其中一个麻袋，拨浪鼓似的摇头。
“使不得啊大人！这可是皇上赏的御米！贡米！这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是专门给您吃的啊！”
孙冉乐了：“米不就是拿来吃的？难道供在案头上当祖宗拜？”
老张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那是泥腿子，哪配吃宫里的东西？这要是传到京城，说您拿皇上的御米喂灾民，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孙冉收起笑脸，指着远处那些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百姓。
“老张，你看清楚了。饿极了，人连观音土都吃。这米在皇宫里是贡品，到了这儿，就是救命的药。”
他走过去，一把扯开麻袋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
“什么配不配的？大明朝的江山，就是这帮泥腿子扛起来的。没有他们种地交粮，皇上吃啥？吃西北风啊？”
“哪有什么好米次米，只要能填饱肚子，让人活下去的，就是好东西。”
老张被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忠勇伯，心里翻江倒海。这位孙四郎说话的做派，和死去的孙知府简直一模一样。
“哎！我这就去！”老张抹了把脸，手脚麻利地把麻袋扛了下来。
大锅很快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架了起来。
河水烧开，白花花的御米倒进去。老张拿着个大木勺不停地搅和。不到半个时辰，浓郁的米香就顺着风飘满了整个清平县的废墟。
饿疯了的百姓们闻着味儿就站起来了，拖家带口地往这边凑。
但没人敢靠前。
灾后这种时候，突然有人架锅煮白粥，往往是那些大户人家在招死契的奴仆，或者人贩子在买小孩。谁也不敢轻易去端那碗饭。
几百号人远远地围着，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张在锅里搅和了两下，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都躲着干啥？还不拿碗过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老张。
“那不是张大叔吗？”
“真是张大叔！”
翠芬嫂子抱着大头娃娃挤到前面，看着老张，又看了看站在锅边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有些不敢认。
“张大哥……这是……”翠芬嫂子怯生生地问。
老张哈哈一笑，把胸脯挺得老高：“乡亲们！这几日遭了灾，大伙儿受苦了！这位，是京城来的忠勇伯，也是咱孙青天的后辈。”
人群一阵骚动。
孙青天的后辈！
“扑通！”翠芬嫂子直接跪下了。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孙大人啊！孙青天是好官啊！”
孙冉最怕这场面，虽然被人当着面夸挺好的，赶紧上前把翠芬嫂子拉起来，冲着人群扯开嗓子。
“行了行了！都起来！先辈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孙家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孙冉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这生活还得继续！这地还得种！今天这粥，是我请大伙儿的！敞开了喝！谁要是今天不把肚皮喝圆了，都不准走！”
百姓们听着这粗糙却热乎的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没变。还是那个味儿。这孙家的人，都是活菩萨啊！
大家伙儿赶紧回家找碗，哪怕是个破陶片，也小心翼翼地捧过来。
老张一勺一勺地打着粥，手都不带抖的。这可是御米，熬出来的粥稠得插根筷子都不倒。
孙冉站在旁边，看着一张张虽然沾满泥污却重新焕发生机的脸，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工部的人还在路上，等他们到了，这水利工程得重新搞，还有那高炉炼钢的事儿也得提上日程。要想彻底解决东昌府的穷病，光靠发米是不行的，得有产业。
正琢磨着。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骑着马，耀武扬威地冲了过来。马蹄子溅起一地的泥水，直接泼在了几个正在喝粥的百姓身上。
带头的衙役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哐”地敲了一声。
“都停下！”
衙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冷笑一声。
这话一出，刚喝上热粥的百姓们全僵住了。
翠芬嫂子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孙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死死看着那个耀武扬威的衙役，现在知府位置空着，他衙役才能这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