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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文命抬起头，目光平静:“弟子知道。所以师父才说，治水先治人。”
老者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苦涩。
“你比你父亲强。”
他拍了拍姒文命的肩膀，“你父亲一辈子只知道跟水斗，你却知道跟人斗。去吧，明日还要修行。老夫只提醒你一句——崇城里，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成功。”
姒文命心中一凛:“长老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老者摆摆手，转身朝宗庙方向走去，“你回去好好想想，便知老夫说的是什么。”
姒文命站在原地，望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宗庙的阴影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崇城里，有人不希望他成功？
谁？
他想起父亲生前曾提过的几个部落首领的名字，想起那些人在父亲治水时明里暗里的掣肘，想起他们派来问责帝舜的使者在父亲灵前假惺惺的吊唁……
人心，比洪水更深，更冷。
姒文命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寒意压在心底，迈步朝自家院落走去。
洛水之畔，岁月如流。
自姒文命拜师句芒，弹指间已是五度春秋。
昔日那个跪在宗庙前身形单薄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身量魁梧的青年。
常年浸泡在洛水中的肌肤被晒成小麦色，双臂肌肉线条如老树盘根，每一寸筋骨都在河水的冲刷与法则的淬炼中变得坚如精铁。
五年来，句芒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洛水之畔，将《内景乾坤世界法》与运朝之道倾囊相授。
偶尔他会离开几日——或是去幽冥界察看苍梧遗民的融入进度，或是去星空战场巡视防线，或是去不周山巅的生肖大阵调整运转。
但每一次离开都不会太久，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必定返回。
姒文命的修行进展比他预想的更加顺利。
世界树种子在丹田中扎下了根，内景世界已从最初的拳头大小扩张到方圆数丈。
虽然距离真正的“福地”尚有距离，但那片混沌未分的黑暗中，已能隐约看到大地与天空的雏形——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是运朝之道的根基所在。
气运感知的能力也大幅提升。
如今他站在洛水之畔，闭目凝神，便能感应到方圆百里内所有人族的气息。
每一盏“灯”的明暗、冷暖，都在他识海中清晰呈现。
哪个部落人心安定，哪个部落暗藏怨怼，哪个部落有外人渗透——皆在一念之间。
治水，也在同步推进。
姒文命没有急于求成。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带着兄长姒文启组织的人手，将洛水上下游三百里的地形测绘了一遍。
哪处河段容易淤积，哪处隘口适合泄洪，哪处山谷可以筑堰蓄水——每一处细节都反复勘验，与父亲留下的治水记录相互印证。
第二年，他开始小规模试验。
在洛水上游一条水量较小的支流上，他按照自己的方案开挖泄洪渠，将河水引入一片低洼荒地。
工程不大，动用民夫不过三百人，耗时仅两个月。
但结果证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那条支流在当年汛期没有发生一次泛滥，下游的农田得到了有效灌溉，粮食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消息传开，洛水沿岸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主动找上门来，愿意出人出力，支持他继续治水。
姒文命没有拒绝，也没有全盘接受。
他从各部落中挑选了数百名青壮，编成治水民夫队伍，由姒文启统一调度。
粮草、工具、住宿、工钱——每一笔账目都公开透明，由各部落推举的老人共同监督。
这是他从师父那里学到的第一课——治水先治人。
堵与疏的道理，用在治水上，也用在治人上。
第三年开春，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洛水之畔。
那是一只猴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身形瘦削、双目灵动、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的猴子。
他穿着青灰色的短打衣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他的修为却让姒文命吃了一惊——太乙金仙巅峰，比兄长姒文启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你就是姒文命？”
猴子蹲在青石上，歪着头打量他，眼中满是好奇。
姒文命拱手道：“正是。阁下是……？”
“我叫袁明。”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让我来帮你的。”
“师父？”
“对啊，句芒啊。”
袁明抓了抓耳朵，“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六耳猕猴。你入门比我晚，按理说该叫我一声师兄。”
姒文命一怔，随即失笑，拱手道：“师兄。”
袁明满意地点点头，从青石上跳下来，背着手在洛水边踱了几步，煞有介事地说：“师父说你治水缺人手，让我来搭把手。我虽然不擅长治水，但我耳朵好使——方圆千里，风吹草动，没有我听不到的。哪个部落对你有意见，哪个外人混进来了，我都能帮你盯着。”
姒文命心中一动。
若有这位“顺风耳”师兄在，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多谢师兄。”
“不用谢，不用谢。”
袁明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让我跟着你治水，不能把我闷在城里。我在三仙岛憋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好好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
姒文命笑着答应了。
同年夏天，第二位帮手到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翠绿色的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清丽，眉心有一点朱砂般的印记。
她从天而降时，身后跟着一片七彩霞光，引得洛水边的民夫们纷纷跪拜。
姒文命正要行礼，那少女已抢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长者的从容：“你就是小师弟文命吧？我是精卫。师父让我来助你治水。”
精卫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是神农。”
姒文命心头一震。
神农——那可是人皇，人族共主，尝百草救苍生的圣皇。
精卫竟是神农之女，论辈分不知比他高出多少。
他连忙躬身，执礼甚恭：“精卫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