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斟鄩城西市东街尽头,那名白发老妪依然坐在门槛上,目光定定地望着西方天际那道暗青与紫黑交织的夜色,嘴唇微微翕动,如同在重复一句无人听懂的呓语。
她的身后,整条街巷的窗缝间,正有极细的紫黑色光丝缓慢渗入,如同无数只正在黑暗中寻找缝隙的手指。
幽冥界中,句芒立于苍梧神树根系之上,青金色的目光穿过层叠的空间壁垒,落在那道正在封神台边缘持续扩张的紫黑色渗痕上。
他感知到那扇"门"正在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成形,而门后的气息,远比法明手中的天魔心印更加古老。
"赫连野的兵锋已经断了,可法明的棋还没有下完。"
他低声道,"罗睺借这扇门送进来的东西......恐怕不止是魔气那么简单。"
苍梧神树的枝叶在他头顶轻轻晃动了一下,如同一阵无形之风穿过了树干根部盘结的根须。
而在极远处的混沌虚空中,那道灰白色的裂隙又向外扩张了一寸,如同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帘,正在将视线聚焦于斟鄩城的方向。
斟鄩城的西城门在戌时三刻缓缓合拢。
沉重的包铁门扇在枢轴中转动时发出低沉而绵长的摩擦声,如同巨兽将颌骨缓慢合拢。
门外最后的暮光被逐寸挤压、碾碎,最终消散于门缝间的铁锈与尘土之中。
铁链的碰撞声穿过西街的青石板路,在万道坊低垂的布幡之间回荡。
赫连野走在队伍最前方,双臂被反剪于身后,粗大的铁链绕过肩胛骨和腰肋,将他整个人束缚成一具只能向前迈步的行尸。
他的靴底拖过石面,留下一道断续的沙痕,如同某种被拖行了一路的濒死之物留下的印记。
街道两侧有百姓在门缝后窥看,无人出声,但那些目光如同一根根扎入赫连野脊背的细针,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又因铁链的束缚而踉跄了一下。
拓跋雄走在后方约十步处,手中的铁戟已经交给了副将。
他的玄甲尚未脱下,那些密如蛛网的裂纹在街灯的映照下如同干涸的河道,每一道裂缝中都嵌着暗褐色的血痂。
他的脚步很稳,右掌虎口的伤处已被粗布重新裹缠过,但那片布料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月白转为赭红。
"将军,王上让你直接押往天牢。"
副将快步跟上低声道,"封神台那边......情况不太好。"
拓跋雄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
斟鄩城的天牢设在王宫西北角一处以整块青石砌成的地宫之中,共分三层,最下一层以九鼎地脉最边缘的一缕支流为基,天然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法则波动。
历代重犯皆关押于此,被压制的修为从未有人能从中挣脱。
牢门以整块玄铁铸成,表面刻着一层浅淡的地脉纹路,与斟鄩城地底的九鼎主脉相连,形成一道持续运转的压制禁制。
拓跋雄站在牢门外,看着两名甲士将赫连野推入牢中,玄铁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在甬道中回荡了数息方才平息。
牢室不大,方约两丈,四壁皆是粗糙的青石,只在西北角墙角有一道细如小指的出水槽,长年渗着地下水,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水渍。
赫连野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铁链与石面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鸣响。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确认是否还能弯曲。
拓跋雄站在牢门外,隔着玄铁栏杆望着他。
沉默了片刻,如同在等待什么东西自行浮出水面。
"你体内那股煞气,是法明以天魔心印灌进去的?"拓跋雄开口。
赫连野没有抬头,声音如砂纸摩擦朽木:"我若说是自己选的,你信不信?"
拓跋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的伤口——那块粗布的渗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一缕极细的暗青色光泽正在以近乎不可见的幅度缓慢明灭,如同某种正在休眠的活物轻微起伏的呼吸。
"你身体里的东西,你自己清楚。"
赫连野的声音从牢中传来,"你每握一次兵器,它就在你经脉里多走一寸。等你真正感觉到它的时候,已经晚了。"
拓跋雄将右手背到身后,目光依然落在赫连野的面上:"你现在说这个,是怕我死在你前面?"
赫连野没有再接话。
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克制,如同有人在小跑。
副将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面色比方才更加沉了几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带回了一个并不愉快的消息。
"将军,法明那边的'门'还在扩张。封神台上的紫黑色渗痕已经蔓延到三分之二了。姜尚道友正在台顶试图加固封印,但他说——他感知到那扇门的轮廓了。那是一道以人心执念为骨、以因果之线为脉的跨界通道。"
拓跋雄转过身,右掌的伤口在转身时被他握紧的拳头挤出一缕暗青色的光。
他没有看那道光芒,只是将拳头收入袖中,目光望向牢中那道靠着墙壁坐着的身影。
赫连野依然没有抬头,但他在铁链的束缚中轻微动了一下,如同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线在断与不断之间发出最后一声嗡鸣。
拓跋雄收回目光,转身朝甬道出口走去。
"加一道地脉锁链,将赫连野丹田中残存的煞气全数封住。"
他走过副将身边时低声道,"同时派人看住封神台和西市。"
副将应了一声,快步朝牢门方向走去。
拓跋雄独自穿出地宫入口,夜风裹着西境特有的干燥尘土扑面而来,让他的呼吸随之沉了一拍。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粗布已经彻底被渗出的血浸透了,暗青色的光芒在布料之下若隐若现,如同某种被压在水面下的活物正在寻找冲破约束的出口。
"晚来一步。"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句话没有主语,也没有指向。
他只是站在地宫入口的台阶上,望着斟鄩城上方那片被暗青与紫黑光芒交织覆盖的天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