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以西,般若寺石窟。
法明依然盘坐于石台前方,双掌合十,掌心那枚紫黑色的天魔心印正在以某种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绵长的频率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在石窟内部激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些涟漪沿着石壁上的暗紫色纹路向外扩散。
穿过般若寺的院墙,越过西境混血部落的村庄,如同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将整片西境的人心执念持续不断地震荡、汇聚、送入那扇正在缓慢成形的"门"中。
药师站在石窟入口已经整整一日一夜。
他的面色在暗紫色的光照中显得异常枯槁,眼窝深陷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一部分支撑。
"上师,"药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如沙砾摩擦,"那扇门......它在主动汲取心印的力量。天魔心印原本只是引子,可门成形之后,它自己在从西境百姓的执念中抽取养分,天魔心印已经变成了维系通道的桥梁。"
法明没有睁眼。
他的声音从双掌之间传出,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倦意:"我知道。但它成形之后,就不需要我再喂了。它自己会找到养料。"
药师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追问。
法明掌心的天魔心印忽然猛地搏动了一下,整座石窟的暗紫色纹路在同一瞬间齐齐亮了一瞬,如同一条被切断的神经末梢在最后的抽搐中短暂恢复了全部知觉。
那道搏动穿过了般若寺的院墙,穿过了西境的混血村落,穿过了斟鄩城的城墙,落入了封神台边缘那道正在缓慢扩张的紫黑色渗痕之中。
渗痕的扩张速度,在那一刻加快了将近一倍。
斟鄩城,封神台。
姜尚的刀尖已经第七次落在了加固纹路的末端,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在触石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那最后一笔的锐角拖出了一道极短的毛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枚封神台完工时凝聚的金色光点依然安静地悬浮在识海深处。
可它周围多了一圈极淡的紫黑色细丝,正如同冬季窗棂上缓慢蔓延的霜纹,逐寸向外扩张。
"有人在向这扇门里注入了新的力量。"
桑沅的声音从台基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如同勘测者在测到地层断裂后努力保持镇定的紧绷,"法明那边的心印搏动频率变了,与方才完全不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内侧主动向外推。"
姜尚没有说话。
他将那柄磨得几乎只剩半截的篆刀搁在台面上,将掌心的金色光点向外展开一线,神识如同手指般探入那道紫黑色渗痕的边缘。
他触碰到了那扇"门"的轮廓。
粗糙、冰冷,如同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黑色石壁,表面刻满了无数道细密如发的纹理,每一道纹理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震动,如同无数根琴弦同时处于被绷紧的状态。
法明不是持弦的人。他只是那把将门推开的楔子。
真正在"门"的另一侧拨动琴弦的,另有其人。
姜尚收回神识,将刀重新握紧。
刀尖的最后一笔虽然拖出了毛边,但以文气加固的方式或许能够弥合那道瑕疵。
幽冥界,苍梧神树下。
句芒立于世界树根系正中,青金色的目光穿过幽冥壁垒的层层阻隔,落在那道正在斟鄩城上方缓慢成形的紫黑色轮廓之上。
他能感知到那扇"门"的结构正在逐层完善,如同一位石匠正在黑暗中缓慢雕刻一扇巨大的门扉,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因果脉络的交汇处。
后土站在他身侧,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在她周身流转,面色少见的凝重。
"有人在用'门'吸收西境数十万生灵的执念残片,转化为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后土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兄长,那扇门成形之后,会打开什么?"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世界树的一缕根须探入幽冥界边缘那道最薄弱的法则夹层,以自身的感知与那扇门的内侧产生了一次极短暂的接触。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某种比混沌魔气更加古老、比天魔心印更加深沉的东西,如同无数根在黑暗中缓慢搏动的细丝,正沿着因果脉络向着洪荒各处延伸。
"那不是一扇门。"
句芒收回根须,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那是一个标记。罗睺在洪荒天地之间钉下了一枚印记,以人心执念为燃料、以因果之线为牵引,一旦印记彻底成型,更多的东西就会跟着进来。"
后土沉默了片刻:"那东西,是罗睺自己吗?"
句芒摇了摇头:"罗睺如今被天道压制,无法亲身降临。但他可以通过这些印记向洪荒输送力量、资源、乃至被他收服的混沌遗民。他想在量劫之中重新打开一道缝隙。"
他的目光落在封神台方向那道正在持续扩张的紫黑色渗痕上,低声道:"而法明,正是他选中的楔子。"
紫霄宫中,鸿钧阖目静坐。
他感知到的那道"泛音"此刻已经不再只是隐隐约约的余响了,而是形成了一股清晰的、持续跳动的法则波动,如同一段被植入天道网络中的新曲调正在以越来越稳定的频率自行演奏。
那道曲调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却能持续感知到它的存在。
如同河面上漂浮的一根丝线,你无法通过拨动它来改变水流的方向,但它始终在那里,标示着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发生某种你不知道的事。
鸿钧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第一下。
"罗睺......"
天牢,最底层。
赫连野依然靠墙坐着,铁链将他牢牢锁在青石墙壁与地面之间,他闭着眼,如同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石像。
但在他的丹田深处,一缕来自封神台边缘紫黑色渗痕的细丝,正在以一种无人察觉的方式缓慢延伸。
如同某种沿着地下河床悄然伸展的根系,穿过斟鄩城的地脉,穿过西境的丘陵,穿过般若寺石窟中那面刻满暗紫色纹路的石壁,最终与远方某个正在黑暗中翻涌的庞大存在产生了第一次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