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他们不再围坐火塘,而是三三两两地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低声交谈着同一件事。
“……这么说,那孩子今年才几岁?五六岁吧?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能知道什么叫天命?”
“话不是这么说的。契公在的时候,商邑那地方收成比周边好上三成不止。契公一走,今年秋收听说直接少了两成。这叫什么?这叫气运走了。”
“气运走了,那该往哪里去?”
问话的人没有等到回答。
有人抬头望了望东方的天际,斟鄩城的方向依然被晨雾笼罩着,但雾气的边缘处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如同某种正在缓慢燃烧的东西隔着厚厚的水汽依然不肯熄灭。
“听说法明上师那边,已经开始往各部落送经文了。”
一个脸上刻着刀疤的老者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经文上说,玄鸟降世,商汤承命,这是天数。天数到了,人力是挡不住的。”
沉默了片刻,有人低声道:“那夏王……”
“夏王也是人。”
刀疤老者将手中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他挡不住天数。就像赫连大人也挡不住一样。”
人群散开时,晨风正好从西边的丘陵上翻过来,将老槐树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吹得沙沙作响。
那些叶子落在茶棚门前的台阶上,边缘泛着一层与寻常落叶不同的暗青色,如同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浸透后慢慢干透的。
斟鄩城,封神台。
姜尚蹲在第七层台面东南角,指尖贴着一道昨夜新补的篆纹边缘,感受着石面之下正在传来的那道持续不断的震颤。
那震颤与西境烽火点燃时的地脉波动不同,与煞气洪流冲击城墙时的震感也不同——它更加深沉、更加绵长。
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持续发出极低频的嗡鸣,那嗡鸣绕过了人的耳朵,直接从骨骼深处传导上来。
姜尚站起身来,将篆刀收入袖中,走到台面边缘望向西方天际。
晨光中,那道暗红色的底色依然横亘在天幕边缘,如同一道被反复涂抹过的旧伤疤,虽然表面结了痂,底层的灼痛却在持续向外渗透。
而在那道暗红色的底色之下,一层极淡的紫黑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渗上来,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后在水面下缓慢扩散的踪迹。
“真是算好了时机。”
姜尚低声道,“西境举旗、流言发酵、民心动荡——每一步都为了颠覆大夏。”
桑沅沉默了一瞬:“那我们……”
“等。”
姜尚收回目光,“王上说,等。我也在等。”
他将那枚兽骨从怀中取出,骨面的纹路此刻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明灭着,边缘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新分支,如同正在生长的根系探入了新的土壤。
姜尚凝视了片刻,将兽骨重新收入怀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走下台面时,那枚兽骨表面的纹路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紫色光泽一闪而过,如同黑暗中某只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幽冥界,苍梧神树根系深处。
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如同亘古不息的潮汐,在暗室四壁上缓慢流淌。
大禹盘坐于石台之上,双掌按在面前那面以世界树根须编织而成的法则镜面上,双目微阖,每一次呼吸都在引动地道之力沿着九鼎地脉的分支逐层渗入。
他已经在暗室中坐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没有进食,没有歇息,没有合眼。
大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镜面中央那枚正在缓慢成形的光点上。
那光点不大,却已经凝聚了那扇门内全部可见的法则纹路。
从因果之线的走向到执念碎片的汇聚节点,从煞气转换的枢纽到力量释放的出口,所有结构都已经被他以世界树根须逐寸、逐层地复制下来。
此刻只差最后一道。
那道光点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始终无法被完整捕捉,如同某种被刻意遮掩的节点,每当世界树根须试图触及其核心时,便会被一股极其精微的力量轻轻弹开。
大禹蹙眉沉吟了片刻。
那暗色纹路的质地,与东海废墟底层那道竖瞳标记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这意味着那扇门与东海废墟之间,存在一条极隐蔽的因果通路。
他抬起右手,将掌心的运朝令贴在法则镜面的背面。
金色的气运之力沿着世界树根须的脉络缓缓注入,如同温水渗入冻土一般,以极慢的速度渗透那道暗色纹路的边缘。
这一次,那道纹路没有被弹开。
它在金色气运的持续浸润下,如同被融化的冰层一般逐寸软化、显露出下层的结构。
大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纹路底层,是一道竖瞳标记。完整、清晰、边缘如刃,如同一只被压扁后嵌入法则深处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道拓印完成,将那枚光点沿着世界树根须的通道送回苍梧神树方向。
句芒接过那枚光点的瞬间,整座幽冥界的法则网络猛然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其短暂,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一息之内便扩散至整个湖泊的边缘,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句芒立于世界树根系之上,将那枚光点展开,神识如同手指般探入其中。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法则纹路的叠加,在那道位于结构最深处的竖瞳标记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
那扇门的内侧,并非只有罗睺的力量。
在那道竖瞳标记之下,还有一层更加古老的质地,如同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眸子穿过无数层掩体后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形状。
句芒记得那道气息。
混沌深处,那道灰白色裂隙中曾经泄出一线同样的质地。
那是比混沌魔神更加古老的东西,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他收回神识,负手而立。
夜风漫过幽冥壁垒的缝隙,穿过苍梧神树的枝叶,将他袍角边缘的青金色光泽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