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的身影从神树另一侧浮现,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她在句芒身侧站定,没有问结果,只静静等着。
“那扇门内侧,”句芒终于开口,“不止有罗睺的印记。”
后土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一道比罗睺更古老的目光。”
句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后土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多了一线此前不常出现的沉凝,“东海废墟底层那道竖瞳标记,与那扇门深处的质地同源。有人将这扇门嵌入了某个比封神量劫本身更加深远的布局之中。”
后土沉默了片刻:“那是谁?”
“还不知道。”
句芒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层层法则壁垒,落向混沌深处那道正在缓慢扩张的灰白色裂隙,“但有人正在借这扇门,向洪荒深处递入一样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道竖瞳标记此刻正安静地嵌在他识海的法则网络深处,如同一枚被沉入水底的石子,表面看似平静,却在持续向周围释放着某种极其精微的脉动。
他抬起手,以世界树根须将那枚标记层层包裹,隔绝了与外界的全部联系,然后转过身来。
“让大禹继续完善人道截神的印记。”
斟鄩城以西数百里,般若寺石窟。
法明盘坐于石台前方,掌中的天魔心印已经停止了搏动,如同一颗被抽走了全部能量的心脏,正安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中,表面暗紫色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
但石台底座的纹路依然在持续运转。
那纹路的频率已经与法明无关了,它正在以某种自洽的节律持续搏动,仿佛有人从极远处接过了一根已经拉紧的弦,正在以法明无法干预的方式继续演奏。
法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中那枚彻底沉寂的天魔心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轻轻放回石台表面的凹槽之中。
“已经不需要我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药师站在石窟入口,面色在石窟顶端的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底座那道正在持续搏动的纹路上,声音微微发颤:“上师……”
法明没有回答。
他也感知到了。
那道纹路的搏动频率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改变,从原先与天魔心印同步的节奏,逐渐偏离为一个新的、独立的频率。
如同一枚心脏在脱离了母体之后,依然以一种全新的节律自行跳动。
那频率低沉而绵长,带着某种如同沉睡太久之后重新苏醒的迟缓,却也在逐寸逐寸地变得清晰。
法明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石窟入口,望向东方斟鄩城的方向。
斟鄩城的晨钟,今日迟了整整半个时辰。
钟声传到王宫时已经散了大半,如同被沿途的檐角与石墙反复切割过,只剩下几缕模糊的残响,在青灰色的天幕下轻轻颤动便散了。
御书房中,案角堆着厚厚一摞未拆封的竹简。
那些竹简来自九州各州,有的已经搁了七八日,封绳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有的已经被拆开了,帛面上的字迹规整而冷硬,通篇读不出任何僭越之处,却在最关键的事上——军粮调度、兵力征调、驿站值守——以各种合情合理的托词逐一婉拒。
姒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最新送达的一卷帛书。
来自雍州,措辞恭敬如初,却在军粮征调令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雍州今年旱涝相继,粮仓空虚,恐难如期调拨。望陛下体恤边民之苦。
他放下帛书,没有批注,也没有传旨问罪。
豫州的回函前日也到了,内容与雍州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换了地名和灾情名目。
梁州、徐州、荆州,如同一群被同一只手指引着奏出同一段旋律的琴师,各自用不同的音色重复着同一支曲子:不反,不听,不拒,不从。
精卫立在殿中,面色如覆薄霜:“公子,这已经是第六份了。各州口头上仍称臣,但夏都的政令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无人当真执行。”
姒启将雍州那卷帛书搁在案角,与其余几卷并排放着,目光在它们之间缓慢移动。
那些帛书的封面上各州印鉴无一缺席,字迹工整如刀刻,每一句话都挑不出任何不敬之处。
可正是这份挑不出毛病的恭敬,才是真正的拒绝。
“传旨各州,”姒启开口,声音不高,如同深水底下缓慢推开的石磨,“军粮之事,各州自行处置即可,夏都不再统一征调。驿站值守改由各州自定,传讯符的维护也交由各州自行负责。”
精卫微微一怔:“公子,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姒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们不想背上造反的名声,也不想继续听夏都的调遣。那就给他们想要的。明面上不说反,暗地里不听调,各州各行其政。”
精卫沉默了片刻,最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姒启独自站在窗前,望向西方天际那道暗青色的天光。
那光芒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边缘处又添了一层紫黑色的渗痕,如同一面旧墙上同时长着两种不同颜色的苔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运朝令的纹路在掌纹深处温润如初,持续散发着一道稳定而温热的脉动。
那道脉动是父亲从幽冥界传来的,带着世界树根须特有的沉厚质地,如同一根被钉入河床的桩子,正在承受着整条河流的推力。
“父王说得对,”姒启低声道,“各州自行其事,本就是量劫中必然出现的裂痕。封神未定之前,裂痕越多,对手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斟鄩城西南,封神台。
姜尚已经三日没有离开台面了。
他盘坐在第九层中央,身前那卷封神榜的虚影正在持续散发着清冷如霜的银白光芒,榜面上三百六十五个正神之位如同星子般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刚刚被点亮的神位之上。
那道光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与他以人道气运嵌入契之因果节点外侧的印记同源,纹路末端的暗青色光芒,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