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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西方教则是另一层道理——法明上师早已公开表态支持公子，若公子危难时西方教袖手旁观，西境混血部落的人心便再难收拢。这是西方教必来的道理。两家各有各的由头，谁也推脱不掉，谁也占不了独一份的便宜。”
伊尹接过话头：“西方教与阐教若同时出现在平阳城外，便会互相牵制。两家互相掣肘，公子反而能居中周旋。”
赤屠将这番话咀嚼了片刻，面上的沉凝终于松动了几分：“所以公子只需派人同时去般若寺和商邑，两家便会都来？”
“不出三日，必有回应。”
申公豹说，“公子，我军无力单独破局，眼下唯一的路，便是让阐教与西方教同时入局。一家来是恩情，两家来是博弈。博弈之中，公子才有回旋的余地。”
商汤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他抬起手来，将那卷旧水文图缓缓卷起，搁在案角。
“好。”
他说，“向阐教和西方教同时求援。”
赤屠霍然起身：“我去般若寺。当面传话比派信使稳妥。”
商汤取过案角的笔，在帛面上写下求援书信。
措辞极简，不卑不亢——西境共主商汤困于平阳，恳请西方教出手相助，此恩西境永志不忘。
以火漆封缄，递向赤屠。
赤屠接过帛书塞入怀中：“三日之内，必携援军归来。”
说罢掀帘而出，铁甲碰撞声在夜色中迅速远去。
商汤又取过一道空白的帛面，提笔写下第二封求援信。
这一封比方才更短，却点明了要害——阐教素以顺天应命为道统，玄鸟降商，天数已显，今截教金灵圣母以私仇擅杀阐教三代弟子于阵前，若阐教坐视不理，只怕天数之下，再无阐教立足之地。
他将帛书封缄，递向申公豹。
申公豹接过信函，站起身来，将袖中那枚暗紫色晶石握了一瞬，然后松手：“贫道今夜便动身前往商邑。三日之内，必携阐教援军归来。”
他转身朝帐口走去，掀帘时侧首回望了一眼，见商汤依然坐在案后，烛火将他年轻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申公豹放下帐帘，身影没入夜色。
伊尹走到案前：“公子，若阐教与西方教同时抵达平阳，两家之间若生了摩擦——”
“那也比我们独自面对金灵圣母要好。”
商汤的声音平静如常，“两家互相掣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反而能从中周旋。”
净尘从暗处站起身来，走到帐口望向般若寺的方向，夜风将他的僧袍下摆掀起一角：“公子这一求，等于把西境的一部分民心当作了筹码。”
商汤没有回头。
他坐在案后，望着烛火中那两道已经封缄的帛书残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若我死在平阳城下，西境百姓连被当作筹码的机会都没有。先活下来，再谈民心归属。”
夜风从西边灌入般若寺的山门时，赤屠正跨过最后一道石阶。
他的靴底在湿滑的青苔上擦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跄，随即便被跟在身后的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扶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肩上那封以火漆封缄的帛书从怀中取出，重新确认了一遍封口的完整，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秋夜的寒气已经漫过整个西境了。
从平阳出发到现在，他骑死了两匹马，以腿力狂奔了将近一整夜，越过三道被暗青色霜冻覆盖的丘陵，穿过两处被废弃水田淹没的旧道，终于在拂晓前抵达了般若寺的山脚。
他没有在寺外等待通报，也没有请人代为递信，而是直接推开虚掩的山门跨了进去。
山门内侧的松木门槛已经老旧，边缘被经年的雨水浸胀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抬腿跨过时，靴尖轻轻擦过那道缝隙，发出一声枯木摩擦般的轻响。
般若寺比他记忆中更加安静了。
赤屠上一次来此，还是赫连野在世时。
那时寺中梵唱不绝，香火缭绕，灰袍僧人穿行于回廊之间，法明上师的讲经声能穿过三道院墙落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如今回廊深处传来一声极短的铃响，如同风拂过蛛网的震颤，便再无余音。
他穿过第一进院落时，没有人出来拦他。
穿过第二进回廊时，月光从破漏的瓦片间隙漏下来，将青石板上的苔藓照出斑驳的银灰色光泽，两侧僧房的窗纸大多暗着，只有靠东那一间透出微弱的烛火。
他正要朝那间僧房走去，回廊尽头的拐角处便转出一个灰袍僧人。
身形清瘦如竹，步伐极轻，行至赤屠面前时微微颔首："赤屠族长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我要见法明上师。"
赤屠将那封帛书从怀中取出，举至面前，"军情火急。商汤公子困于平阳，请法明上师亲阅此函。"
那灰袍僧人的目光在帛书封口的火漆印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枚印鉴，石羊镇火塘前以火漆熔铸的玄鸟纹路，在封缄时被商汤亲手按下，印记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烫痕。
"随我来。"
灰袍僧人没有多问，侧身引路，沿着回廊向西折行，穿过一道以青砖砌成的拱门，进入般若寺最深处的内院。
内院比赤屠记忆中更加幽深了。
院墙高耸，将四面的天光隔绝在外，只余头顶一道狭长的夜空，如同一面被裁开的墨色绸带。
院中一株老松的枝干横斜伸展，将大半的月光遮挡在树冠之外，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疏密不均的暗影。
法明盘坐于石台前方。
他闭着双眼，双掌合十，指尖的缝隙中透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微光。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如同一根被压入深水的丝线，在烛火明灭的间隙中持续存在着，边缘处与石台表面的纹路完美衔接。
赤屠在内院入口处站定，灰袍僧人退至拱门外，身影无声融入回廊的暗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赤屠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