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法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赤屠身上,如同积雪落在旧石阶上,无声却有重量。
"赤屠族长。"
法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铜器般的质感,"你走了一夜的山路。辛苦了。"
赤屠走上前去,将帛书双手呈上。
法明接过了那封信函。
他的指尖触到帛面的瞬间,赤屠注意到他掌心的暗紫色光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一枚被惊扰的蝉翼正在重新调整振动的频率。
法明垂下眼帘,将帛书缓缓展开。
赤屠站在原地,看着法明的目光逐字移过那简短的几行字,面色平淡如古井。
可赤屠注意到,法明的手指在帛书边缘微微停了一下,那停顿极短,如同琴弦在拨动后短暂凝滞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赤屠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轻轻将帛书合拢,搁在膝上,目光越过赤屠的肩头落向东方那座正在夜色中沉睡的城池。
"金灵圣母,"法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被反复掂量过多次的重量,"截教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一剑斩杀阐教三代弟子三人,迫使商汤高挂免战牌,困守平阳......贫僧没有漏掉什么吧?"
"没有。"
赤屠说,"公子在信中已说得很清楚了。若上师不出手,商军便无援可盼。平阳若破,西境十七部落便是砧上鱼肉,西方教在西境的根基也就断了。"
法明低头看着那卷帛书,指尖在帛面的边缘处缓缓划了一道弧线,动作轻缓如同在临摹一道水流的走向。
"商王这一手求援,很是高明。"
法明说,"他同时向阐教和西方教求援。两家若都来,便谁也不能占据主导;若一家不来,日后西境百姓便不会信那家的经文。他把自己放在了两家之间的平衡木上,看似在求人,实则在逼人。"
赤屠沉默了一瞬:"上师既然看出来了,那公子这封信中的道理,上师是认还是不认?"
法明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后的冷硬,只有一种如同被反复研磨过太多次的沉静。
"你走了一夜的山路来送这封信,"他说,"贫僧若不认,你如何回平阳?西境十七部落会如何议论西方教?"
赤屠没有接话。
法明将那卷帛书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在石台边缘,与自己掌下那道暗紫色光芒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你且在此歇息片刻。"
法明说,"贫僧需要想一想。"
他重新阖上了眼。
赤屠在那株老松的树根处坐了下来,背靠粗粝的松树皮,将兽骨权杖横放在膝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前方那道身影。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夜风翻过般若寺的院墙,将那棵老松的枝叶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层细碎如鳞的光影。
灰袍僧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拱门边缘,送来一盏热茶搁在赤屠身侧的石墩上,茶水滚烫,在夜风中升腾起细薄的白雾。
赤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入口苦涩如初,是般若寺待客的禅茶,茶梗粗长,汤色暗沉,回味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润。
他将茶碗放回石墩上,重新握紧了兽骨权杖。
法明依然阖目静坐。
赤屠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感知不到他掌间那层暗紫色光芒正在以极缓的速度向内收拢,如同一枚正在被压缩的种子将所有的力量逐寸收束入内核深处。
那枚被压入石台底座的竖瞳标记,在此刻以极其轻微的幅度闪了一下,如同黑暗中有人轻轻眨了一次眼。
法明感知到了那道目光般的标记,却没有睁眼去看它。
他沉默着,如同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琴弦,在持续承受着来自两个方向的力量,而他不能松手,也不能折断。
不知过了多久,赤屠碗中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法明缓缓睁开眼。
"赤屠族长。"
法明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他此前未曾显露的沉定,"西方教愿意出兵,会助他击退金灵圣母。"
赤屠站起身来,将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石墩上,朝法明抱拳一礼:"多谢上师。"
夜风翻过般若寺的院墙,将那株老松的松针吹落了一层。
赤屠离开后,内院恢复了沉寂。
法明依然盘坐在石台前方,那卷商汤亲笔所书的帛书搁在他膝上,火漆印的玄鸟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他低头看着那枚印记,指尖在帛面边缘缓缓摩挲,动作轻缓如同抚过一道旧伤疤。
灰袍僧人不知何时从拱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盏重新沏过的热茶,在法明身侧三步处站定。
"上师,方才赤屠族长走得急,连歇脚都未肯歇足。"
法明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他带着的是西境十七部落的命,自然不敢多留一刻。"
灰袍僧人将茶盏放在石台边缘,退后两步,垂手侍立:"那上师当真要出兵?"
法明沉默了片刻,将那卷帛书从膝上拿起,摊开,又合拢。
帛面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如同一片枯叶在干裂的土地上被风推了一寸。
"出兵。但不是用般若寺的名义。"
灰袍僧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法明站起身,走到内院西侧那面以粗粝青石垒成的院墙前。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暗影,袍角拂过石阶边缘的苔藓,带起一阵细微的潮湿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第三块青石与第四块青石之间的接缝处。
那道接缝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起来与其他接缝别无二致,但法明的指尖按上去的瞬间,青苔下方的石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如同被压入石髓深处沉睡多年的经络被一朝唤醒。
那些纹路通向须弥山——般若寺自建寺以来便与西方教本山保持着的一条隐秘联络通道,以金刚般若之力为引,跨越千里山川,可直达菩提树下的功德金莲。
他需要将这件事禀报须弥山,同时让接引与准提知晓,金灵圣母的出现已经超出了他独自能够应对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