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翻过祭坛边缘,将他头顶的鲛油灯火焰压得歪斜了半寸。
草人胸前的"金灵"二字在火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依然清晰如刻,看不出任何异常。
黄龙真人松开手指,第三支桃枝箭在离弦的瞬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无声无息,如同一滴墨落入深水。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那支箭穿透虚空的刹那,草人胸前的"金灵"二字底层有一道极细的墨青色光芒一闪而逝,像一扇被合拢太久的门在锁扣重新落定时泄露的一线光芒。
那两个字依然清晰如刻,但底层的纹理深处,广成子的命轨轮廓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逐寸显现。
远在夏军大营深处的广成子帐中,那道墨青烙印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泽,如同被远方的什么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边缘,随即重新归于沉寂。
正在闭目调息的广成子,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幽冥界苍梧神树下,句芒忽然睁开了眼。
他感知到了平阳方向那道因果网络正在发生某种极其隐蔽的结构性变化。
像一座桥的桥墩被人从底下悄悄换了一块石头,表面看不出痕迹,承重的节点已经变了。
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在心里把方才感知到的那个变化记了下来。
“有人要反打这一耙了。”他低声说了一句,重新阖上了眼。
而在无名山巅,灰白身影刚刚收回了那只伸出的手。
他面前那面以虚空为镜的光幕已经暗下去了,但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地宫深处那粒暗紫色碎末正在被一层极薄的青色法力缓缓包裹,像一枚正在被重新入鞘的针。
他看了一会儿,面色沉了一分。
“她知道了。而且改了方向。这一刀会弹回主祭身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切断那粒碎末与地宫之间的联系。
只是站在夜风里,看着远处平阳城墙上的灯火排成一道细长的暗金色线,横在黑暗中像一口没合拢的刀刃。
商军营地北侧,祭坛边的松木柱依然立在原处。
黄龙真人蹲在草人前面,桃枝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他不知道远方地宫深处那枚符印上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成形,也不知道自己命轨的边缘已经被一道看不见的墨青色丝线轻轻碰了一下。
他只是闭上眼,把弓弦拉满,在子时三刻的夜风中松开了手指。
广成子是在第四日清晨察觉到异常的。
那时他正以自身法力压制着那道墨青烙印,试图将它的边界重新收拢至左肩以内。
往常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每一轮调息之后,烙印的边缘都会肉眼可见地回缩一线,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在冷却时略微收窄它的轮廓。
但这回没有。
他运转了三遍玉清仙法的收束口诀,每遍之间间隔一炷香,仔细感知那道烙印边界的细微变化。
第一遍结束时,烙印边缘的位置纹丝不动;
第二遍结束时,它甚至向外扩张了极细微的一线,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向外推了一下;
第三遍结束,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然顽固地嵌在皮肉深处,没有退却的迹象。
广成子睁开眼。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目光却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肩的伤处,那道墨青纹路的颜色比昨日更深了一层,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底韵,如同被反复擦拭过太久的旧铜镜表面蒙上的那层薄雾。
玉鼎真人坐在他对面,蹙着眉:"大师兄,你的伤在恶化。"
广成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指尖在那道灰白色底韵的边缘停了一瞬,感知着那股比体温低半度的寒气。
那质地与金灵圣母剑中渗透出的墨青法则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从他体内涌出、却被外力导引至表面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三日前推演钉头七箭书时触碰到的那道回环结构。一道被泥灰抹平的裂缝。
广成子没有将这段思绪说出口。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句:"我无碍。你先退下吧。"
玉鼎真人看了他一眼,应声退出帐外。
广成子独自坐在草席上,低头看着自己右肩那道墨青烙印。
广成子的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
平阳城地宫已经空了七天了。
自那日阵前一剑击退广成子与弥勒之后,金灵圣母便退入地宫深处,对外宣称闭关疗伤。
地宫入口的石门紧闭,暗青色的封印纹路密布如蛛网,任何人靠近都会被一层层法力屏障阻隔在外,只能隐约感知到地宫内部有一道稳定的青色气息在持续运转。
七日里,那道青色气息以极其稳定的节律明灭着,如同一颗被压入石板之下的心脏正在安静地、不疾不徐地跳动。
夏军大营中的修士私下议论,说金灵圣母确实伤得不轻,否则以她的性子,不会一连数日连地宫的门都不打开。
有人说看见了石阶上的霜痕在逐日加重,那是法则之力溃散前的外泄征兆;
有人说深夜巡营时听见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一掌拍在了石壁上又硬生生压住了余音。
拓跋雄没有阻止这些议论。
他甚至默许几名亲兵在值夜时将猜测传到了营外,传到了商军方向的探子耳中。
平阳城外的商军大营里,那些流言在篝火与茶棚之间迅速扩散。
"金灵圣母伤势太重,已经压不住了"
"有人在用某种禁术暗算她,她的元神正在逐日瓦解"
"再撑几日,她就会自行崩溃,不战自败"
这些话被营中修士们反复咀嚼、添油加醋,最终化作一股越来越浓烈的期待,像一锅被持续加热的水,表面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药师从外围递来一盏新茶,隔着暗红药粉线:"黄龙道友,你还好吗?"
"还好。"黄龙真人蹲在草人前方,将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恰好,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回甘。
他端着茶盏蹲在原处,目光落在那具草人上。
方才那一瞬间,草人胸口的"金灵"二字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墨青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枚被压入纸面太久的印泥在某个角度被光照到时短暂地浮现了一次,随即重新隐入干草的纹路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