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出天权步的瞬间,他的识海深处掠过一道短暂的画面。
广成子半靠在草席上,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几根,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更深,右肩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以极慢的频率搏动,像一个被压在水面下的心脏。
黄龙真人的脚悬在半空中,那画面持续了不到半息便消散了,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
他眨了一下眼,画面已经彻底消失,只剩晨光与鲛油灯火交织的暖色在他视野中持续晃动。
他重新落下了那一脚,继续走完剩下的星轨。
桃枝箭在子时三刻离弦,穿过虚空,穿过平阳城墙的砖石,穿过地宫石壁的层层阻隔。
箭矢离弦的时候,草人胸前那“金灵”二字底层忽然亮起一层极淡的墨青色光芒,如同一枚被压入冻土深处的种子在第十二次被同样的频率触碰时,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外壳。
那道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便重新暗淡下去。
黄龙真人没有看见它。
他已经蹲下身,将桑枝弓横放在膝前,闭目调息,等待下一轮拜礼的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走完第十二次步罡踏斗时,自己的命轨边缘已经被削去了第二道薄片。
那两片薄得如同蝉翼的碎片正无声无息地沉入草人底座下方的黄土之中,与干草茎的纤维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回到他身上。
而远在地宫深处,金灵圣母正以指尖轻轻触碰着那枚被她伪造了四日的符印表面。
符印的气息正在以每日一成的速度稳步衰减。
她从第三日便开始削减符印的能量输出,每一次削减的幅度都恰好是前一天的整数倍,如同被反复调试过的仪器在按照预定的曲线逐格调低功率。
今日是第四日,符印的气息已经衰减至初始的四成。
从外部分辨,就像她的伤势正在持续恶化,元神根基正在被钉头七箭书逐日侵蚀。
她让这道假象维持着,像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镜子持续反射着同样的倒影——一个正在缓慢枯萎的截教修士。
没有人能看出那道倒影是伪造的,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连她自己在触碰符印的边缘时都会产生一丝近乎错觉的代入感。
平阳城外的商军大营中,流言正在以比前几日更快的速度扩散。
茶棚中的行商在交头接耳,篝火边的甲士在压低声音议论,就连营地后方负责运输粮草的民夫都在运送途中互相转述着同一句话:“金灵圣母快撑不住了。”
据说她退入地宫之后四日未曾踏出一步;
据说那日阵前一剑之后她体内便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反噬之伤;
据说有人在子夜时分靠近地宫入口时,听见了石壁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赤屠从营地南侧走回来时,面色覆着一层薄薄的活络:“公子,营中都在说金灵圣母快撑不住了。”
商汤站在中军帐口的晨光中,目光落在营地北侧那九根松木柱的方向:“你信吗?”
赤屠沉默了一瞬:“属下不知道。”
商汤没有再问。
他收回目光,望向平阳城墙的方向,城楼上的旗帜依然在晨光中低垂着,不像一座即将迎来变化的主将。
伊尹从帐侧走来,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抄录完的帛书:“公子,如果金灵圣母真的撑不住了,夏军会撤兵吗?”
商汤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那道流言正在以每天一成的速度加速扩散,也知道金灵圣母地宫中的气息正在以同样的速度持续衰减。
但有一件事他说不清楚——如果他站在金灵圣母的位置上,被钉头七箭书暗中算计,他会怎么做?
他会强行截断因果丝线,会反击,会离开地宫去找施术者算账。
而金灵没有做这些事。
她在原地待了四日,任凭自己被逐日削弱,像一个正在被水淹过脖颈的人既不挣扎也不呼救。
她要么伤得真的太重了,要么她在等一个时机。
商汤将帛书卷起放入袖中:“传令营中各哨,保持警惕。流言可以听,但不能轻信。”
在祭坛外围的暗红药粉线内侧,药师将今日的第三道护持符印嵌入地面。
他蹲下身,以指尖感知着符印与地脉之间的连接是否稳固。
他的指尖在触到符印边缘时忽然停了一瞬,像一枚被风拂过的琴弦在短暂的振动后被人按住了末端。
他感知到了一层极其轻微的法则偏移,从那九根松木柱围成的圆环内部持续扩散出来,如同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丝线正在以不可见的频率向四周释放微弱的余响。
药师没有出声,只是以指尖在符印边缘多压了一息,将那层偏移纳入感知范围,然后站起身来,退回了自己预设的位置。
而在营地北侧更远处的帐幕中,申公豹正坐在矮凳上,掌中那枚暗紫色晶石表面的纹路正在以比前几日更慢的频率明灭。
他将晶石搁在膝上,让它在露水与晨光中保持着与祭坛方位一致的朝向。
每当他将晶石调整到特定的角度时,晶石表面便会出现一道极窄的墨青色光泽,像一根被压入水底的丝线在某个特定深度被光照到时才会显露的细微反光。
他在这四日里反复调整了七次角度,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
那道墨青色的光泽也在逐日增强,如同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琴弦正在逐日接近断裂的临界点。
他今日终于确认了那根丝线的末端走向。
它确实连接着地宫深处那道被金灵伪装的气息核心,但它的末端在最后一寸处被截断了,如同一根被剪断的缆绳在断裂处留下了一个整齐的切口。
有人把这根丝线接上了另一条岔路。
申公豹的指尖在晶石边缘停住,没有再触碰它。
他将晶石放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出帐外,望向平阳城的方向。
夏军大营深处,广成子帐中的灯火已经连续亮了三日三夜。
玉鼎真人推帘而入时,广成子正坐在草席上,右肩的墨青烙印在烛火中泛着一层比昨日更深的暗红色光泽。
边缘处那层灰白色底韵已经向外扩散了约莫半寸,如同一枚正在缓慢生长的苔藓正沿着皮肉纹路逐分侵占新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