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
阵门重新打开。
一枚焦黑的玉符碎片从阵中抛出,落在阵前的黄土上,边缘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元神余温。
赤眉生没有走出来。
阵中传来秦完的声音,不紧不慢:“下一个。”
营中死寂。
方才还摩拳擦掌的散修们齐刷刷收了声。
太乙金仙中期,三息就没了?
“贫道去。”
灰白道袍的中年散修从人群中走出,腰间挂着一面万年玄铁护心镜,太乙金仙后期。
他选的是地烈阵,自认戊土法则专克火煞,护心镜又是防御至宝,再差也不至于像赤眉生那样栽得不明不白。
他踏入阵门。
阵中轰鸣持续了十余息。
众人只见阵图表面赤红光芒暴涨三次又回落三次,每一次回落都比前一次暗淡。
最后一次光芒彻底熄灭时,阵门打开,灰袍散修倒飞而出,护心镜碎成三片,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焦黑边缘。
他落地时已经没了呼吸。
“第三个,谁去?”
燃灯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营中无人应答。
半晌,第三位散修走了出来。
寒玉散修,手中托着一枚万年寒玉阵盘,丝丝寒气向外扩散,脚边的野草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他说自己修的是冰系法则,专克火煞。
寒玉阵盘在地烈阵中撑了将近一炷香。
众人隔着阵图能看见,那面阵盘在北侧阵壁边缘反复撞击了四次,每一次都在赤红阵壁上留下冰蓝裂纹,裂纹一次比一次深。
第四次撞击后,阵壁中段已经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口子。
眼看就要贯通——阵壁深处忽然涌出一层暗青色的光芒,如同一只从深水中探出的手掌,将冰蓝裂纹连同整面阵盘一并捏碎。
寒玉碎裂的声音从阵中传出,冷厉清脆,像一柄好刀被人从中间折断。
阵门打开。
第三具尸体跌落出来,通体焦黑如炭。
“三座阵,三条命。”
燃灯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天绝阵三息焚灭元神,地烈阵先困后杀。十绝阵各自独立,运转机制各不相同。”
他转向弥勒:“药师道友不在营中?”
“药师方才去了后方收拢伤兵。”
弥勒合掌,“燃灯道友,若是每座阵都派人进去硬试,我方这点散修,够填几座?”
燃灯沉默了。
远处,秦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不耐烦:“怎么,阐教弟子只会派些无名散修来送死?黄龙真人呢?太乙真人呢?不敢出来见人?”
营中无人应答。
商汤走到申公豹身边,压低声音:“申道友,方才赤眉生入阵前,你似乎想说什么?”
申公豹沉默了一瞬,将那枚兽骨短笛从腰间解下:“这枚骨笛,在赤眉生踏进天绝阵的那一刻烫了一下。贫道先前在东海废墟时,它也这样烫过。”
“什么意思?”
“贫道不清楚。但废墟中的某样东西,与今日的十绝阵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商汤的目光落在那枚骨笛上,兽骨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泽,色泽与远处阵图上空的云层如出一辙。
他正想追问,燃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申师弟,你随贫道来。”
中军帐中,燃灯摊开一卷以法力编织的旧帛,帛面上画着十座阵的简略布局,边角处有多处被水渍浸泡过的模糊痕迹。
“截教曾对外展示过十绝阵的局部阵图。虽不完整,但能看出每座阵都有一个核心阵眼。阵眼被破,整座阵便自行瓦解。”
燃灯指着帛面中央一处标注,“问题在于,阵眼所在的位置,都被阵主亲自镇守。”
弥勒从帐外走进来:“也就是说,破阵者必须先闯过整座阵的外围法则绞杀,才能碰到阵主本人。”
“正是。”
申公豹看着那张旧帛,忽然开口:“真人,若贫道没猜错,十绝阵是环环相扣的。破一座,周围几座的法则压力就会转移到破阵者身上。所以才会有人刚闯过天绝阵外围就被地烈阵的余波绞杀。”
帐中安静了一瞬。
燃灯抬眼看向申公豹,那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丝审视:“这是你从骨笛上感应到的?”
“贫道推测。”申公豹将骨笛重新挂回腰间,“但若这个推测成立,那十绝阵就不能一座一座硬闯。要破,便须同时找到两座以上相连阵眼的节点。”
燃灯沉默良久。
“明日再议。”
他站起身来,灰白鹤氅的边缘拂过案角,“今夜所有人不得靠近阵前。等贫道推演清楚阵图节点之后,再做决断。”
他掀帘走出帐外时,夜风恰好灌入。
帘布翻卷的间隙中,申公豹看见远处那十面阵图虚影正在夜色中缓慢呼吸,如同十只同时睁开眼睛的巨兽,正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商汤走到帐口,望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明日……谁去送死?”
没有人回答。
营地西侧那顶灰麻布帐中,申公豹将暗紫色晶石举到眼前。
晶石表面的纹路正在以极慢的频率逐次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比前一次更接近某个尚未显现的极限。
他看了一会儿,将晶石收回袖中。
“十绝阵已经布下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幕低声说了这句话,然后重新阖上了眼。
远处平阳城墙上的灯火连成一线,横亘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尚未被切开的伤口。
而那片横贯天地的十面阵图虚影之下,整座营地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入某种更深的寂静之中。
天刚蒙蒙亮,燃灯就把人叫齐了。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二十几个散修站得稀稀拉拉。
昨晚连死三人,剩下的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攥着法器不撒手,有人低头盯着脚尖,没人敢跟燃灯对视。
燃灯环顾一圈,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地烈阵,贫道推演了一夜,找到破阵的法子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铁山抬起头,握着重铁棍的手松了松:"真人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