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天还暗着,值夜甲士的脚步从帐外经过,粗粝而规律。他伸手拿起案角那柄拂尘,握在掌中,指腹沿着那道裂纹又划了一次。
然后他松开手,让拂尘滑回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需要它了。
他需要的是那二十四面幡旗。
他重新靠回草席,右手按在丹田位置。那枚暗金色符文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法力循环,如同一枚被打磨好的楔子嵌入了预留的凹槽中。
他闭上眼,等天亮。
而百里之外的夏营,赵公明正在帐篷里打坐。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古幡,幡面安静如初。可他握鞭的手仍然收紧了三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靠过来。
看不见,也闻不着。
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否则,他怕自己会错过某些在夜色中无声成形的东西。
休战七日,商营内一片沉寂。
赵公明占据了营地东侧一间独立帐幕,日夜盘坐其中,九节铁鞭横放膝前,双目微阖如古钟。
但燃灯知道,赵公明不会给他那三天。
中军帐内,燃灯坐在案前,脸色还有一些发白。
他摊开右掌,丹田深处那枚暗金色符文正在以极慢的频率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不可逆的确定。
接引的承诺在这几日里被他反复查验过三次,符文稳固如初,没有波动,没有异样。
只待赵公明再度祭出那面古幡,这道楔子便会钉入幡旗本源禁制之中。
“老师。”
帐外传来黄龙的声音,“玉鼎师兄来了。”
燃灯将掌心合拢,那枚符文沉入经脉深处,气息收敛如常。玉鼎掀帘而入,药师紧随其后,三人在帐中落座,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鼎最先开口:“赵公明那厮的灵宝确实强大,以他如今修为,一旦他主动出击,我方无把握正面接住完整状态下的二十四幡齐出。”
“只能另想办法。”
药师的声音沉缓,“但赵公明不出营,我们便不能在营中动手。”
燃灯沉默了片刻。
目光扫过案上那卷摊开的堪舆图,平阳城外地形起伏,山谷、溪涧、矮坡交错分布。他的指尖点在商营东南方向一处名为断魂谷的狭长隘口上。
“他不出营,那便让他自己走出来。”
玉鼎的目光落在燃灯的指尖上:“真人想用什么法子?”
燃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以灰白法力凝成的符印,符面流转着细密的法则纹路,形制古老而晦涩。
那枚符印是他以赵公明当日展开古幡时残留的法则余韵为引、逆推七日才凝成的,与截教上清一脉的气息同源同频。
“将这枚符印埋入断魂谷地脉之下,催动后便会释放一道与截教陨落弟子同源的法则余波。”
燃灯的声音不高,“赵公明感知到那气息,必定出营追查。他不会坐视同门最后的痕迹被人抹去。”
药师眉头微蹙:“那气息能持续多久?”
“一炷香。足够引他出营百里,足够我们在断魂谷四面合围。”
玉鼎看了那枚符印片刻,没有追问其来历,只是点了点头:“谁去埋?”
“黄龙,你擅长隐匿气息,断魂谷外围的草木地势你前日勘察过,知道何处地脉节点最易接引这种法则余波。”
燃灯转向黄龙,“你今夜子时出发,黎明前返回,不得惊动任何人。”
黄龙站起身来,接过那枚符印握入掌心。
符印触手冰凉,带着一层极淡的截教气息,果然与那日赵公明展开古幡时的法则余韵如出一辙。
他将符印收入袖中:“断魂谷东南侧有一处地脉裂隙,正好可做引子。今夜便去。”
夜深时,玉鼎和黄龙先后离去。燃灯独自在帐中坐了片刻,又站起身,掀帘走向营地西侧那顶灰麻布帐。
申公豹的帐中亮着一盏小灯,火苗压得极低。他盘坐在蒲团上,指间捏着那枚暗紫色晶石,见燃灯进来,将晶石收入袖中,微微欠身。
“真人深夜来访,有何吩咐?”
燃灯在他对面坐下:“明日拂晓,断魂谷。贫道与玉鼎、黄龙、药师合围赵公明。你留在营中,若见断魂谷方向出现异常波动,以传讯符示警即可。”
申公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真人,赵公明的灵宝,您已有应对之法?”
“有了。”
燃灯站起身来,“你只需在营中等着。”
他走出帐外时夜风正起,将他身后的帐帘掀动了一角。
申公豹望着灰白鹤氅消失在夜色深处,才将袖中的晶石重新取出。
晶石表面的纹路正在以极慢的频率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比前一次更接近某个尚未显现的极限。他的指尖在晶石边缘停了一瞬,没有动它。
拂晓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断魂谷东南侧的地脉裂隙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嗡鸣沉入地底,沿着灵脉的走向缓慢扩散,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水波正以不可见的方式向四面八方蔓延。
片刻之后,一道与截教上清仙法同源的气息从地脉深处升腾而起,如同一缕被压入石髓多年的旧痕被人一朝唤醒。
商营东侧帐幕内,赵公明骤然睁开了眼。
他感知到了。
那缕气息极淡,淡到若非他修的正是上清一脉,几乎不会察觉。
可那气息的质地他绝不会认错——与秦完、赵江、姚宾、董全四人陨落时残留的法则余韵一般无二。
像有人正在那处方位抹去什么、吞噬什么,将那四道残韵一点一点地抽离天地之间。
赵公明的指节猛然收紧。
他推帐而出,九节铁鞭已在掌中,一道暗金遁光朝着断魂谷方向疾掠而去。
帐幕在他身后合拢,布面仍微微颤动,那口他温养了半盏茶的热茶还在案上冒着白气。
断魂谷。
黄龙站在谷口东侧一块突起的青石后方,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他的手掌按在石面上,感知着地底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法则余波,面色平静如常。
赵公明的遁光在谷口落地。他来得太快,快到自己没有做任何探查,便穿过谷口的狭窄通道,朝着那道气息最浓烈的方向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