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外,中军帐中。
燃灯将神识沉入丹田,第二面小幡的第二道禁制正在他指尖下方缓缓铺展开来,暗金色的纹路逐寸亮起。
他感知到了东南方向传来四道急速靠近的气息。
一道熟悉,赵公明残存的暗金色底韵。另三道陌生——一道沉静绵长如深水暗流,一道跳跃如火,一道冷而利如金刃。
燃灯的手猛然停住了。
四道。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赵公明,你把你三个妹妹也带来了。”
帐外,远天尽头那四道遁光已穿过云层,正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逼近平阳城的上空。
四道遁光在平阳城外的暮色中收住,落地时激起一圈黄土烟尘。
云霄走在最前,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草尖,步伐不急不缓,靴底落在干燥的土层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赵公明跟在她身侧,九节铁鞭拄在手中,面色比离开三仙岛时灰了一层,但脊背挺直如旧。
碧霄、琼霄分列两翼,金蛟剪的暗金色光泽在琼霄腰间若隐若现,如同一枚半阖的兽瞳。
整个夏军大营在她踏入辕门之前,便已经静了。
不用人通报,不用传令,那四道气息落地的瞬间,营地中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件事:真正的大人物来了,专为算账而来。
云宵在辕门前站定,没有硬闯。她抬手,以指节在木栅栏上叩了三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进了营地深处的每一顶帐幕。
"截教云霄,请燃灯真人出营一见。"
营中沉默了三息。
灰白鹤氅从中军帐方向掀帘而出,燃灯踏出帐幕时面色平整如常。他走到辕门内侧站定,隔着木栅栏望向营外那四道身影,微微颔首。
"云霄道友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真人不必客气。"
云霄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字字清晰如旧帛被一寸寸展开,"贫道此来,只为一事。"
她抬手指向身侧的赵公明,又指向他腰间空荡荡的位置:"贫道兄长那二十四玄劫元旙,还请真人归还。此宝乃我截教圣人亲赐,兄长温养数千年。真人若愿归还,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贫道与兄长即刻返回三仙岛,绝不纠缠。"
燃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在袖中缓缓合拢,指腹触到丹田位置那道正在缓慢搏动的暗金印记。
那二十四面幡旗此刻正安静地沉在他的法力海洋中央,每一面都已经被他剥离了赵公明的元神印记,第一面幡的禁制已经炼化了大半。
他不可能交出去。
"云霄道友,量劫之中,各凭机缘。"
燃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旧铁被淬火后表面泛起的冷光,"赵道友与贫道断魂谷一战,胜负已分。法宝既然被贫道所得,便已是贫道之物。归还二字,恕难从命。"
云霄的面色没有变,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沉了下去,如同深水底部的暗流正在重新调整它的流向。
"真人,"云霄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我兄长被你重伤,幡旗被夺。你以混元金仙之力连杀我截教四阵弟子。今日贫道站在这里,是为同门讨一个公道。你若执意不还,那便只有做过一场。"
燃灯沉默了片刻。
"云霄道友,贫道敬你是截教高人,但平阳之事已了,十日阵破、赵道友败退,量劫自有其因果。"
"因果?"
碧霄的声音从侧方炸开,清亮如金刃相击,"燃灯老贼,你以大欺小杀我截教门人的时候,怎么不讲因果?你设伏夺我兄长灵宝的时候,怎么不讲因果?现在你倒拿因果来压我们了?"
碧霄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赤红短剑的剑柄上,法力如沸水翻涌。
琼霄没有说话,但那柄暗金色的长剪已经无声从她腰间滑入掌中,剪身微张,刃口处的金色纹路亮得刺目。
云霄抬起左手,碧霄的怒喝声被她那一个手势截住了。
“碧霄。”
云霄抬手压住妹妹,目光始终锁在燃灯面上,“真人,当真不还?”
“恕难从命。”
云霄缓缓点头,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月白道袍的袖口在暮色中翻卷了一下,声音低而清晰:“既然真人执意如此,那便只好做过一场了。”
她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纠缠,“明日,贫道在此布阵。真人若不破阵,商军便永远困在平阳城外。”
四人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暮色。
辕门内侧,燃灯望着那四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
当日夜里,平阳城西五里处的荒原上,三座简易营帐背靠着一条干涸的旧河床亮起灯火。
云霄居中帐中摊开一卷以混沌蚕丝织就的阵图,指尖从第一道河曲滑向第九道,碧霄蹲在她身侧往地面打下九枚金桩,琼霄负手站在帐口望着远处夏营的灯火。
消息传回商营时,姜尚正在核对粮草。
帐帘掀开,一股粗气带进来:“云霄说,明日辰时布阵,阵成之后堵住西去之路,若我们不破阵,便在平阳城外耗到粮尽。”
姜尚的笔尖在帛面停住,那粒将滴未滴的墨凝在毫端,半响才落下,洇开一枚暗色圆斑。
玉鼎真人搁下剑,望向燃灯帐幕的方向:“若云霄当真布下九曲黄河阵,我们不可能绕过去。”
黄龙蹲在篝火边,手中那根拨火棍在炭灰里划过,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那就只能破阵。可谁去?”
没有人回答。
药师坐在弥勒身侧,双掌合十道:“九曲黄河阵的阵图,西方教藏经阁中有一卷残本。若云霄以全力催动,即便大罗金仙入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篝火中一根枯枝烧断,火星溅入夜色。
燃灯在帐中,将那柄裂了纹的拂尘搁在案角,望着平阳城墙方向连成一线灯火,沉默地坐着。
次日辰时,三霄准时出现在那片干涸河床之上。
云霄居中,碧霄、琼霄分列两翼,三人同时落地,脚下那片干裂的河床逐寸亮起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