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州郡守在收到密报后各自揣测圣意,有的认为夏王老迈昏聩,有的认为太子失宠,也有的在字里行间读出了更深的意味。
但没有人知道,当天夜里,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东宫侧门无声掠出,贴着地脉节点向北疾行,次日凌晨便抵达了商邑。
商汤在商邑见到了那位来客。
来人身着灰麻短褐,面容普通,腰间别着一枚没有任何标识的木牌,步伐沉稳如一名常年行走在荒野中的旅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玉简,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夏王派你来的?”商汤问。
来人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商汤将玉简拿起来,神识探入的瞬间,简中只有一句话,字迹沉稳如旧帛被反复展开。
他读完那句话后沉默了很久,将玉简扣在案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回去告诉夏王。”
商汤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东方那片正在泛白的天际线上,“三日后,我会去陈都。”
来人躬身退出帐外,灰麻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迅速消散。
商汤独自坐在帐中,将案上那枚玉简重新翻过来,那句话在晨光中清晰如刻。
“水道已通,归途可量。寡人在陈都等你的尺子。”
三日后,陈都。
商汤在城门外下了马。
秋雾刚散,日头从云层后透出薄薄一层暖光。
城门大开,没有仪仗,只有两排素色华盖立在门内两侧,流苏末端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整了整衣袍前襟,摸了摸左胸位置那枚玄鸟纹,契公当年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如粟。然后迈步走进城门。
内城的门开了。
姒文命站在门后。
青灰色旧袍,素布束发,比“昏迷”前瘦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青金色光泽沉定如旧。姒启站在他身后稍远处,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商汤在十步外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商汤,见过夏王。”
姒文命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左胸那枚玄鸟纹上停了一瞬,微微侧身,让出通往内殿的路。
“商侯远来辛苦。”声音不高,“寡人在偏殿设了薄宴,为你接风。”
“商侯”二字落进百官耳中,有人微微变了面色。但没有人开口。
商汤直起身:“夏王以诸侯礼相待,商汤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
姒文命转身朝内殿走去,走了两步偏过头来,“契公当年随寡人治水,从冀州到兖州,从青州到徐州,他量的河,一寸不差。”
商汤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偏殿里设了一张矮案,两盏清茶,两碟素点,一壶温过的酒。殿角铜鼎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
姒文命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商汤坐对面。
商汤落座时,指尖在案沿上轻触了一下。案面是一整块老木,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又被人反复磨平了。
“那是我当年治水时随身带的木案。”姒文命端起茶盏,“槽是量水时留下的。”
商汤收回手指:“契公也有一张这样的案。不过是石板。”
姒文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线。
“你身上有他的影子。”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修睢水故道,护西境百姓,契公当年也是这般。”
商汤垂下眼帘:“夏王谬赞。”
“不是谬赞。”姒文命抬手。姒启走上前来,将木匣放在案面上。
匣中铺着赭黄色锦缎,正中放着一方印玺。
印面朝上,刻着“商邑”二字,边缘一圈极细的云纹。
“崆峒印的副印。”
姒文命的声音不高,“商邑永为你的封地,商族永为夏朝贵胄。副印中有一道气运锚点,与崆峒印主印相连,任何时候都不会被剥夺。”
商汤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玺上,停了三息。
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谢夏王。”
姒文命将右手按在副印上,指尖渗出一缕青金色气运光芒。
光芒沿着印面云纹缓缓扩散,渗入木匣底部时,匣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商汤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双膝跪地,俯身下拜。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地面时,脊背保持着一条笔直的线。
“商汤,领命。”
三个字落地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那声音从内城一路传向外城,华盖下的铜铃一枚接一枚摇动,连成一道绵延不绝的清音。
姒文命绕过矮案,弯腰将他扶起。
手按在商汤肩头时,掌心的气运光芒短暂亮了一瞬,又随即暗下去,沉入副印之中。
“人族归一了。”姒文命说。
商汤直起身来,目光与姒文命对上。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夏王,封神榜满了。”
姒文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穹。陈都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内城到外城,连成一片绵延的暖色光带。
“我知道。”
他终于开口,“师父在做准备。地道、天道、人道,三道都在做准备。”
他偏过头来:“你感知到的那道气息,是鸿钧的。”
商汤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线。
“天道本源正在被吞噬。”
姒文命的声音平稳如旧,“封神榜圆满的那一刻,天道本源为了填补神位空缺而敞开了核心。师父说,鸿钧等的就是这一刻。”
殿外的铜铃声停了。
夜风从门缝中灌入,将案上残茶的表面吹起一层极细的涟漪。
姒启从暗处走上前来,将木匣重新盖好,收在怀中。
“人族归一不只是你我的事。”
姒文命转过身来,面对着商汤,“三道封神在即,若不能在三道封神之前完成人族气运贯通,鸿钧吞噬天道本源之后便会腾出手来压制地道和人道。”
商汤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姒文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表面流转着青金色的法则纹路,走向与崆峒印上的云纹同源,但更密、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