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从瑶台内殿的门缝中渗出,沿着宫墙根一路传到稷下学宫,传到万道坊,传到城中每一座文庙和集市。
有人当场跪地叩首,有人掩面而泣,也有人面色发白地退入巷中,片刻后派出了自己的信鸽。
三日后,消息传遍九州。
雍州新归附的部落族长连夜召集族老商议对策,梁州的驻军将领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徐州的商会在半日之内召开了三场紧急议事。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盘算同一件事,夏王醒了,这场持续了太久的对峙,忽然多出了一个谁也无法预判的变数。
商邑城中,赤屠冲进中军帐时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整。
“王上,斟鄩城传来消息——夏王姒文命醒了。”
商汤正在案前展开那卷睢水故道旧图,指尖压在“商邑”二字上。他听见这句话时没有抬头,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将那卷旧图缓缓合拢,放在案角。
“知道了。”他说。
伊尹从帐侧走来,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整理完的文册:“王上,夏王苏醒,对我方不利。若夏朝借机重整旗鼓——”
“他不会。”
商汤打断了他,目光始终落在东方天际线上,“若真要动兵,不会用这种方式。”
伊尹沉默了一息:“那我们——”
“等。”商汤转身走回帐中,“他会派人来。”
消息传入紫霄宫时,鸿钧正站在那面天道镜前。
镜中封神榜三百六十五个神位全部落定,暗金纹路安静地沉在镜面深处,如同一面被填满的棋盘。
他的指尖正沿着镜面边缘缓缓划过,在感知那道正在缓慢收拢的裂缝。
姒文命苏醒的消息是由天道波动传上来的。
鸿钧的手停了一息。
他的目光从镜面深处那道裂缝上移开,在虚空中凝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原处。
那道震荡的幅度太小了,小到若非他正全神贯注于天道本源的变化,几乎不会注意到。
“醒了便醒了。”鸿钧低声说了一句,指尖在镜面上继续滑动,停在那道裂缝的边缘。
他没有在意。
封神榜已经满了,三百六十五个神位填得严严实实,天道本源为了填补神位空缺而敞开的这道裂缝正在按照他的推算逐寸收拢。姒文命就算醒了,也不过是洪荒棋盘上一枚已经被搁下的棋子。
他的全部注意都在这面镜上。
斟鄩城,瑶台内殿。
门帘被从内侧掀开时,秋雨恰好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日光从中漏下来,在门槛前铺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姒启踏入内殿。
殿中光线幽暗,药香沉静,案上那盏鲛油灯还在燃着,火苗稳定如初。
玉榻之上,那道沉睡了太久的青灰色身影已经坐了起来,脊背挺直如旧铁,面色比“昏迷”前瘦削了几分,但双目清明,瞳仁深处那道青金色的光泽正以极稳的频率微微搏动。
姒文命转头看向门口。
“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沙哑中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沉定。
姒启在门槛处站定,随即快步上前,在玉榻前跪了下去。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玉砖,声音压在喉底:“父王。”
“起来。”
姒文命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殿门方向。精卫正守在外面,内殿的法则屏障已经悄然合拢,将内外隔绝为两个世界。
任何人此刻靠近内殿,都只会感知到夏王刚刚苏醒、父子相见的温情场面。
姒启站起身来,父子二人隔着一盏鲛油灯对视。
“封神榜满了。”姒文命开口,声音平稳如旧帛被一寸寸展开,“商汤退兵,九州表面归附。局势比预想的要好,但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
姒启微微颔首:“师父说,三道封神在即。鸿钧吞噬天道本源之前,我们必须完成人族统一。”
“对。”姒文命站起身来,玉榻在他起身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灯焰上方三寸处停了一瞬,感知着那道跳动的暖意,“三道封神,天地人同时封神,才能平衡鸿钧的道果。人道若要封神,九州必须归一,东西方人族必须在同一个共主之下,气运相通,运朝方能圆满。”
姒启垂目:“商汤虽退,但西境十七部落名义上仍奉他为共主。”
“所以第一件事,”姒文命转过身来,青金色的眸光在烛火映照下冷静如旧铁,“明日早朝,你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寡人严惩。”
姒启抬起头来,目光与父亲对上,片刻之后,他拱手躬身,声音沉稳如旧:“儿臣遵旨。”
第二日早朝,斟鄩城太庙。
九鼎列于殿前,崆峒印悬于御座之上,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姒文命从内殿走出来时,殿中安静得只剩铜鼎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在崆峒印前站定,目光扫过下方那张阔别了太久的朝堂。
“寡人沉睡期间,夏朝政事由太子启代掌。”
姒文命的声音不高,却在太庙的石壁间回荡出一种沉定的共鸣,“今寡人已醒,自查旧政,发现三处失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姒启面上。
“其一,雍州之乱未能在萌芽时平定,致使西境动荡,百姓流离。其二,九州统一之策推行迟缓,东西方人族割裂至今。其三,瑶台修葺过奢,与文道所倡‘俭以养德’相悖。”
殿中鸦雀无声。
几名老臣的目光在夏王与太子之间来回移动,面色变幻不定。
姒启跪在御阶之下,额头触地,脊背微微颤抖,像一个真正在承受父王怒意的储君。
“太子启代政期间虽无大过,然此三失,责不可免。”
姒文命抬手,指尖在崆峒印上轻轻一点,一道青金色的气运光芒从印面渗出,化作一枚法则印记落在姒启肩上,“即日起,剥夺太子监国之权,禁足东宫三月,每日抄写《文道真经》三遍,以儆效尤。”
姒启俯首:“儿臣领罚。”
朝堂上下,无人敢言。
消息在当日午后便传出了斟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