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文命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师父那边有消息吗?”
姒启摇头:“门主自三年前便不再传讯。”
姒文命站起身来,走到御书房门口,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西方天际线深处。
“师傅在准备。”他说。
远古星空。
紫微星君从北极星宫中走出时,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同时亮了一瞬。
他手持周天星辰图,三千六百颗副星的坐标在他掌间一一校准完毕。
星阵的法则回路在三百年间被他不眠不休地逐条修复,如今终于可以重新运转了。
他抬头望向太阳星方向。
帝俊从扶桑神木的树干中收回手掌。
最后一道太阳真火已经注入树干,火光沿着根系穿过地脉深处那条几乎断裂的通道,最终汇入紫微星君脚下重新亮起的周天星图之中。
太阴星上,太一将月桂树的根系与扶桑树的根系最后缠绕在一起。两条根系在地脉深处早已交汇,如今再也分不清彼此。
帝俊走出太阳星,隔着虚空望向紫微星君:“三百年了。”
紫微星君没有回话,只是将手中的周天星辰图向上一抛。
星图展开的瞬间,三千六百颗副星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星空间隙中交织成一张密网。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同时响应,周天星斗大阵在这一刻重新运转。
星空中被混沌侵蚀了三百年的那些裂隙,正在被周天星辰之力逐分修补。
帝俊望着那张重新亮起的星阵,忽然开口:“西方教的药师,前些日子来星空采过药。”
紫微星君偏头看他。
“他在星空边缘采了一株九叶星莲,说是要炼制一味修复根基的药。我让星兽放行了。”
紫微星君沉默一息,微微颔首。
妖族和西方教之间,在三百年间维持着一种客气的疏远。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金鳌岛。
多宝道人站在藏经阁顶层,目光穿过层层云海落在西方天际线上。
三百年来,藏经阁中每日都有各方弟子前来阅经。
有人读截教典籍,有人读阐教典籍,有人两样都读。多宝从不干涉,也不问来者出身。
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此句分明是我阐教真意——”
“你阐教的真意,当年怎么不见写进《文道真经》?”
多宝没有下楼。他安静地站着,听着楼下那场关于一句经文注解的争论。
那两名弟子一个穿阐教月白道袍,一个穿截教灰黑道袍,吵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一起坐下来把那段经文抄了三遍,各自琢磨去了。
“师兄。”一名外门弟子从楼梯口探出头来,“金灵师姐在东海之滨斩了一头万年海蟒,商队送了三百枚灵贝来,说是谢礼。”
多宝回头:“退回去。截教弟子斩妖除魔,不取分文。”
弟子应声退下。
多宝重新将目光投向天际线。
三百年前师尊通天合入天道时,他站在金鳌岛礁石上看了很久。
如今三百年过去,金鳌岛还是那个金鳌岛,但岛上的弟子们已经从封神之战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首阳山下。
玄都大法师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围了百余人。
有散修,有凡俗书生,有化了人形的妖族,还有几个西方教弟子站在最外围。
他讲的是《道德经》第五十四章:“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一名西方教弟子举手发问:“请教法师,若修之于天下,德乃普——此‘天下’可包括西方?”
玄都看了他一眼:“天下即天下,何分东西?”
那弟子愣了一下,低头思索去了。
玄都继续讲经。
三百年间,这样的问答发生过无数次,但玄都的语速始终不急不缓,如同一口被反复校准过的钟。
他讲完经后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方。
那里,一名少年正从山道上走来,步态沉稳,眉宇间有一道极淡的赤金纹路。玄都的目光在那道纹路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太乙转世的那个人,如今已经修到了金仙初期。
他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苍梧洲。
三百年间,这片由血煞魔界残骸融入地道后形成的大陆,已经成了洪荒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阐教弟子来采过药,截教弟子来炼过器,人教弟子来观过星,西方教弟子来坐过禅,妖族来猎过灵兽,散修来寻过机缘。
苍梧洲中央有一座传送阵,与洪荒地脉网络相连,每日子时开启一次。
今夜传送阵开启时,从阵中走出三个人:一位阐教三代弟子,一位截教外门弟子,一位巫门弟子。
三人出了传送阵各走各路。
阐教弟子往西去采一株九叶青莲,截教弟子往东去寻一块火纹铁,巫门弟子留在原地,将今日采集的灵物登记入册。
登记完毕,巫门弟子忽然抬头望了一眼星空。
星空中,周天星斗大阵的光芒比往日更亮了一分。
他低头继续登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幽冥界,轮回核心。
后土的分身坐镇六道轮回,生死簿自行翻动,判官笔无墨自动。
三百年来,地道封神体系运转如常,十殿阎罗判案,牛头马面拘魂,孟婆熬汤,地藏讲经。
只是忘川河畔多了一处渡口。
渡口的艄公是巫门弟子轮值,来往的魂魄除了转世投胎,多了一条去路:有缘者可渡河前往苍梧神树之下,成为地仙体系的外围护法。
三百年间,这条渡口已经送走了三千多名有缘之魂。
镇元子在五庄观中合上地书,感知着地仙体系中每一条根须的脉动。
地仙体系从无到有、从有到稳、从稳到盛,三百年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他站起身来,走出五庄观,朝幽冥界方向微微躬身。
后土在地府中感应到了,遥遥还了一礼。
血海深处。
冥河从血神宫走出来,元屠、阿鼻两剑在身侧排成暗红剑翼。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穹,那道曾经被撕开的天裂已经彻底合拢,血海上方那片天空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