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咨询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陈云舟靠在沙发上,看着李阳。
“有什么感觉?”
他问。
李阳想了想。
“她很紧张的。”
他说,
“从进来到出去,手一直在绞。”
陈云舟点头。
“还有呢?”
“不敢与人直视。”
李阳说,
“特别是看我的时候,很快就会躲开。”
“为什么?”
李阳顿了顿。
“可能...和伊洛蒂的情况差不多,觉得我是男性,有威胁感?”
陈云舟笑了。
“不错。”
他说,
“能观察到这些,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阳光涌进来,有点刺眼。
“社交焦虑的来访者,往往对人际关系过度敏感。”
他说,
“特别是对异性,对权威人物。”
“你作为男性实习生,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李阳听着,没插话。
“所以,保持距离很重要。”
陈云舟转过身,看着他。
“专业距离,情感距离,身体距离。”
他说。
“明白。”
李阳轻轻耸了耸肩。
陈云舟点点头,看了眼时间:
“下一个来访者十点二十过来,你先整理一下刚才的笔记。”
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李阳坐在咨询室里,翻开笔记本。
笔尖停在刚才记的“不敢看人”那几个字上。
他想起丽芙。
她以前也是这样。
人多的时候,眼神会躲。
手会发抖。
但现在,她已经能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走了。
进步很小,但每一步,他都看见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出咨询室,往数据室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想倒杯水。
刚拿起杯子,身后有人叫他。
“李阳学长?”
他转过头。
是刚才那个女生,林薇。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个空杯子。
脸有点红。
“...能,能帮我倒杯水吗?”
她说,声音很小。
“饮水机有点高,我够不着开关。”
李阳看了眼饮水机。
确实,开关在侧面最上面。
对她来说,可能真有点吃力。
“好。”
他走过去,帮她按下开关。
水流进杯子里,咕噜咕噜响。
“谢谢。”
林薇小声说,接过杯子。
指尖碰到他的手,飞快地缩回去。
杯子差点洒了。
李阳扶了下杯底。
“小心。”
他说。
林薇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学长”,转身快步走了。
李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口,凉的。
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继续往数据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陈云舟的话。
保持专业距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
家里那边,应该十点四十了。
丽芙应该录完数据了,可能在客厅发呆。
他打字:
【李阳:上午的访谈刚结束,第一个个案挺典型的。】
消息发出去,他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丽芙回了。
【丽芙:嗯。】
【丽芙:顺利吗?】
李阳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打了句:
【李阳:还行。陈老师夸我观察力不错。】
【丽芙:那就好。】
消息回完,李阳把手机揣回兜里。
推开数据室的门,走了进去。
陈云舟不在。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点开陈云舟发的资料,开始看。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林薇碰他手时,飞快缩回去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
脑子里有点乱。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继续看起了资料。
数据室的门虚掩着。
李阳在走廊尽头接了杯温水,纸杯壁烫得指尖发红。他小心端着,没喝,转身往回走。
路过隔壁小咨询室时,门开了。
陈云舟先出来,后面跟着林薇。女生低着头,马尾辫在肩后晃了晃,手里紧紧攥着个文件夹。
“下次还是这个时间。”陈云舟的声音很平。
“...好。”林薇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抬头,正好看见李阳。
眼睛飞快眨了两下,脸颊泛起一点红。
“李阳学长。”她微微鞠躬。
“嗯。”李阳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林薇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
陈云舟站在咨询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等林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开口:“进来。”
李阳跟着他走进咨询室。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空调声。
“坐。”陈云舟指了指沙发。
李阳坐下,把纸杯放在茶几上。
“刚才的访谈记录,整理好了吗?”陈云舟在对面坐下。
“整理了。”李阳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重点记了三个点:课堂发言恐惧、小组讨论回避、还有...人际敏感。”
“不错。”陈云舟点头,“人际敏感是核心。林薇这类来访者,对环境刺激的阈值很低。特别是新出现的刺激源。”
他看着李阳,眼神很深。
“比如你。”
李阳愣了下。
“我?”
“你是男性,是陌生人,是她认知中‘可能会评判她’的群体。”陈云舟说,“所以在咨询过程中,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预变量。”
“明白了。”李阳说,“保持距离。”
“不只是物理距离。”陈云舟靠在沙发上,手指敲了敲膝盖,“还有情感距离。专业距离。眼神接触的时长、语气的轻重、回应的速度...这些都会被她过度解读。”
他顿了顿。
“你今天做得不错。基本没主动看她,回应也很简短。但有个细节。”
“什么?”
“她离开时,你让路的动作。”陈云舟说,“太快了。你应该先停下,等她走过去,你再动。你现在的反应,会让她觉得你‘在意她的靠近’。”
李阳皱了皱眉。
这么细微?
“社交焦虑的来访者,会捕捉一切非语言信息。”陈云舟说,“一个多余的点头,一次过长的注视,都可能被他们编码为‘威胁信号’或者...‘特殊关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李阳心里动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就好。”陈云舟站起来,“下一个来访者十点二十。你在这儿整理笔记,我去倒杯水。”
他走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李阳靠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
笔尖停在“人际敏感”四个字上。
他想起丽芙。
想起她以前在食堂取餐口僵住的样子。
想起他握住她手时,她指尖的冰凉。
想起她现在能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走。
进步很大。
但那些敏感,那些对环境刺激的低阈值,真的消失了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一直在身边,所以暂时安定了?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丽芙。
【丽芙:上午忙吗?】
李阳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想了想,打字:
【李阳:还好。在整理笔记。】
【李阳:你呢?在录数据?】
【丽芙:嗯。录了三份。】
【李阳:辛苦。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
【丽芙:都好。】
【李阳:那我看着买。】
【丽芙:好。】
消息回完,李阳放下手机。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温水,水汽已经散了。
杯壁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飕飕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