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的丽芙没动,下巴还搁在靠垫上,半阖的眼睛从墨镜边缘露出一小截。
李阳也没动。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往东移,客厅里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郑晓月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客厅的两个人,没出声,又缩了回去。
那段下午过得很快。
具体快到什么程度,两人事后都记不太清。只记得电视始终没开,空调的低鸣声一直没断,而丽芙不知什么时候把头歪过来,额头抵在了李阳的肩膀上。
头发蹭着他的锁骨。
有些痒。
李阳没躲。
他拿起手机单手回了几条消息,然后调了个闹钟,把手机扣在扶手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暗了。
丽芙还靠在他肩膀上。
呼吸很轻很浅,像睡着了一样。
但她的手,悄悄攥住了他T恤的下摆。
这一握,就是整个下午。
...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转眼,考试周就来了。
图书馆的座位一座难求,自习室的灯从早亮到晚。食堂里到处是捧着书埋头苦读的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李阳属于那种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类型。
佛脚抱得还挺勤。
高数书翻得卷了边,英语真题做了三套半,专业课笔记背到脑壳发木。黄依依在班级群里发的复习资料,他存了一份,转手就发给了丽芙。
丽芙的复习方式和他完全不同。
她把知识点写在便签上,贴满了一整面墙。颜色分类,日期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李阳第一次去她房间找她背单词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默默关上了门。
差距太大,不忍直视。
考试那几天,青城下了一场小雨。
气温骤降。
海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在一夜之间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抖得像筛糠。
丽芙裹着李阳借给她的那件军绿色棉服,在考场和宿舍之间来回穿梭。
棉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她每次写字都要往上撸一把。
李阳看着别扭,考试结束那天,拉着她去了趟商场。
没买什么贵的。一件合身的黑色羽绒服,一条加绒的灰色围巾。
丽芙站在试衣镜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她转过头看李阳,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下。
李阳刷卡的时候没让她看见金额。
后来的事情证明,这个决定非常英明。
因为丽芙在看到小票的瞬间,脸色明显变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李阳伸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别说。”
丽芙眨了两下眼睛。
没挣。
...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李阳从考场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空气很冷,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像一团微型云。
他掏出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刘莽:终于考完了!!!老子自由了!!!】
【胡森:胖子你小点声,隔壁考场还在考试。】
【刘莽:管他呢,他们又不是我爹。】
【吕睿:胖子你爹看到这条消息会哭的。】
【黄依依:对了各位,元旦有什么安排?】
【刘莽:睡觉。】
【胡森:我也睡觉。】
【吕睿:你俩是真没出息。】
【刘莽:小睿子你有安排?】
【吕睿:跨年夜肯定得搞点事情吧,憋了一学期了。】
【黄依依: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系里要不要组织个什么活动?】
【吕睿:@李阳 阳子你呢,带嫂子一起?】
李阳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打了两个字。
【李阳:可以。】
【黄依依:那就定了啊!我来策划!】
【刘莽:黄大妈你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黄依依:滚。】
李阳锁了屏幕,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
丽芙正靠在墙边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围巾的穗子。
她看见他看过来,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确:走吧。
李阳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丽芙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和他十指相扣。
走廊里还有稀稀拉拉的学生,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
李阳不在乎。
丽芙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快点离开这满是人的地方。
“饿了吗?”
“嗯。”
“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去吃火锅。”
“...太远了。”
“就在校门口那家。”
“好。”
...
元旦前两天,青城开始降温。
不是普通的降温,是那种把人从骨头缝里冻透的、带着湿气的冷。
天气预报说元旦当天可能会下雪。
青城人看到这条预报,普遍反应是嗤之以鼻。
这座城市上一次认真下雪,还是三年前的事。积了不到两厘米,当天中午就化成了脏兮兮的冰水。
但这次,天气预报似乎没有骗人。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早,李阳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不是薄薄一层。
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大的像撕碎的棉絮,小的像碾碎的盐粒。楼下的车顶、行道树的枝杈、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车篓里,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
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白雪上投下一圈圈暖色的晕。
李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发到家庭群里。
【李阳:下雪了。】
郑晓月秒回。
【妈:我看到了,正准备叫你们起床。】
【妈:今天出去玩注意保暖。】
【妈:围巾手套帽子都戴好了再出门。】
【妈:别逞能。】
【李阳:知道了。】
他锁了屏幕,转向隔壁房间。
敲了两下门。
没回应。
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丽芙从缝隙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皮还肿着。
她显然还没完全醒。
“...几点了。”
“八点半。”
“...嗯。”
她想关门。
李阳伸手挡住。
“下雪了。”
丽芙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下雪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那张照片上,窗外的世界被白色覆盖,雪花还在不停地落。
丽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光。
她把门彻底推开,光着脚跑到李阳房间的窗前。
窗帘被拉开的一瞬间,整个雪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丽芙站在窗前,额头几乎贴上了玻璃。
呼出的白雾在窗面上散开,又迅速消散。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好大。”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叹。
李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绒睡衣,裤脚太长,堆在脚踝处。头发披散着,发尾有些卷翘,像刚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什么人物。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有些透明。
“挪威的雪比这大吗?”
丽芙想了一下。
“...差不多。但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雪...很安静。”
她顿了顿。
“挪威的雪,落在森林里,会发出声音。”
“什么声音?”
“...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李阳没接话。
他在想,挪威的冬天,丽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雪。
那时候的她,身边没有他。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堵。
但也仅仅是有些。
因为现在,她站在他的窗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