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梦小口喝着糖水,一边抬起眼皮看着林宇。
她显然听不懂打水漂是什么,但这不妨碍她把注意力放在林宇发出的声音上。
林宇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树冠缝隙里透出来的蓝天,语气很随意。
“未来有一种东西叫飞机,很大的一只铁鸟,肚子里能坐几百个人,能在云彩上面飞。从这里飞到樱花国,也就几个小时的事。还有一种叫冰淇淋的吃的,冰冰凉凉的,比你手里这个蜜桃还甜。”
稚梦嘴里含着最后一块果肉,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林宇的侧脸。
她不在乎铁鸟能不能飞,也不在乎冰淇淋到底有多甜。
林宇说什么内容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对她说话,她能感受到声音,能感受到旁边坐着一个活的、实在的人,这个人看得见她,这个人的手刚才还碰过她。
这就够了。
林宇把她手里的空铁罐拿了过来,收进储物空间。
“行了,罐头吃完了。”
林宇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从小土坡上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稚梦的目光跟着往上移,视线粘在他身上,一寸都没有偏。
林宇低头看着她。
“我得去办点事,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个叫瓦尔塔的地方,过阵子可能会出大事,我得去把源头掐了。”
稚梦坐在树下,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拉他。
她只是仰着头,安静的看着他。
林宇想了想,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我办完事还会回来的。要是顺路,我每天都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稚梦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肢体回应。
但林宇知道她听进去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很轻微,但他注意到了。
“走了。”
林宇转身,迈开步子顺着林间小路朝东南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步,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稚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两腿伸直,身子陷在树荫里。
她的脑袋微微偏着,偏的方向正好是他离开的方向。
还在看着他。
林宇转过头,加快脚步朝着山梁上方爬去,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阻止瓦尔塔的毁灭,完成因果闭环,终结净世会,带稚梦回到属于他们的时代。
这几件事环环相扣,缺一件都不行。
山路越来越陡,他踩着满地的松针和碎石往上走,一米一的小身板步幅太短,同样的坡度要多走将近一半的步数。
体力不成问题,就是腿短。
翻过山脊之后,他刚走上一块开阔的高地,脑海深处的侦查感知突然起了反应。
这次的感觉跟以前碰到的都不一样,没有压迫感,没有敌意,也没有窥探的意图。
就是单纯的被看着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观察他,态度完全中立,既不打算帮忙也不打算捣乱。
林宇停下脚步,朝四周扫了一圈。
山丘另一侧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这个时代的粗布衫裤,双腿随意搭在石头边沿,上身往后仰,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端着个木杯子喝水。
这种姿态放在十六世纪的乡下人身上完全说不通,浑身的气质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宇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学者?”
对方微微眯了眯眼。
学者把木杯放在石块边缘,没从石头上下来,只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从上往下打量着林宇。
他的视线先扫过脚上的运动鞋,在防水面料的冲锋衣上停了一秒,然后目光忽然定住了,落在林宇左手掌心的铜镜上。
再也没挪开。
“你认识我。”
学者开口了,语气很平。
他没有问你是谁,先确认了你认识我这件事,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信心。
一个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衣服、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物件、还能一口叫出他名字的小孩,在他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林宇点了点头。
“认识。”
“你不属于这个时间。”
学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聊天差不多,林宇心里警觉了一下,他面前这个人只通过观察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说明对方对时间这种概念的理解远远超出常人。
学者歪了歪头。
“我说的对吧?你身上的存在特征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感觉,跟这里的一切都对不上,格格不入。”
林宇花了几秒钟权衡。
他不可能提系统的事,但铜镜和穿越本身没必要瞒,学者既然已经看出来了,硬瞒只会让对方更好奇。
有限度的坦白,控制住信息的边界,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林宇把左手摊开,露出嵌在掌心里的铜镜。
“我碰了这面铜镜,然后就被送到了这里。”
学者的目光瞬间被铜镜吸了过去,他凑近了看,鼻尖快贴上林宇的手掌,呼吸都快喷到皮肤上。
整个人从散漫状态切换成了高度专注,速度快的惊人。
“有意思。”
学者围着林宇的手转了半圈,嘴里低声的嘟囔着什么,林宇只听清了几个词,锚定、回路、介质。
学者抬起一根手指。
“我能摸一下吗?”
林宇立刻把手往后缩。
“别,它现在粘在肉上,撕不下来。你乱碰万一有什么连锁反应,我回不去了。”
学者的手指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倒是没有强求,一个SSS级的存在如果非要碰,林宇根本拦不住,学者选择收手,至少说明他尊重这个请求。
“你说回去。”
学者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你有一个要回去的地方。”
“嗯。”
“所以你来这里有目的。”
每句话都很短,但每句话都在收集信息,林宇在心里想,这个人的提问方式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由上一层的回答自然引出。
你回答了一句,下一句就自动暴露更多。
他决定主动给出一个方向,免得学者继续往深处挖。
“我来这里确实有事要做。”
林宇没有详说,只是简单概括。
“翻过这座山,有个叫瓦尔塔的镇子,过些日子那边可能会出大事。我得赶在事情发生之前把根源解决掉。”
学者脸上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更接近果然如此的确认感,好像林宇说的刚好对上了他之前的某个判断。
他站起身来,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瓦尔塔。”
学者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我也感觉到了。”
林宇愣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
“这片区域的深层有异常波动。”
学者随手从路边折了根树枝当拐杖,一边戳着地面一边说。
“大量负面能量正在向海中某一处深渊汇聚,规模远超我近年来见过的任何案例。”
“所以你来这里是因为……”
“好奇。”
学者理所当然的说。
“在我漫长的经历中,我路过很多即将发生灾难的地方,有时候我会看一看,有时候我只是做个记录。灾难本身不会引起我太大的兴趣,但灾难背后的运行机制会。”
他说这话的口吻跟科研人员解释为什么要去野外采样差不多,没有悲悯,没有沉重,纯粹是研究层面的兴趣。
“那个东西形成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
学者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瓦尔塔那边有一群守护者,他们世代使用正面的超凡力量驱逐暗物——你到了那里应该能看到。每一次他们动用力量,都会产生等量的负面能量反馈,这些反馈极其微弱,单次来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几代人、上百年累积下来……”
他在圆圈中间戳了一个点。
“……就会在某个地方凝聚成一颗种子。”
林宇蹲在对面看着地上那幅示意图,他在维也纳的档案馆里看过先知日志中对灾难的描述,海底有一团黑暗,守望者拼尽一切与它同归于尽。
但日志从来没有解释那团黑暗的来源,先知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录了结果,没追溯原因。
现在学者两分钟就讲清楚了。
守望者越努力保护家园,喂给那核心的能量就越多,他们投入的力量本身就是食粮。
保护和毁灭之间的因果关系,在这条规律面前彻底倒转。
林宇脑子里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忍不住开了口。
“所以说……”
“超凡力量必然催生负面存在。”
学者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事实。
“这是一条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你用正面力量消灭了一只暗物,等量的负面能量就会在某个地方重新凝聚,周而复始,永无止尽。唯一的区别在于时间长短——有时候负面能量很快重新成形,有时候要积攒几百年才爆发。但只要超凡力量存在一天,这条规律就不会消失。”
林宇整个人僵住了。
这句话。
他听过。
在维也纳的地下墓穴里,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过先知的十七本日志,第一本日志的扉页上,先知用近乎偏执的笔触写着,“那位伟大的存在站在废墟上,对我说:超凡力量必然催生负面存在。”
先知花了四百年去追寻的伟大存在,就是眼前这个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圈的人。
学者。
林宇的大脑飞速运转,先知日志里写的是灾难发生之后,守望者与灾厄同归于尽,瓦尔塔化为废墟,整个镇子无人生还。
之后先知独自返回家乡,在废墟中遇到了一位正在研究灾难残留痕迹的伟大存在。
那个存在随口说了一句“超凡力量必然催生负面存在”。
就这一句话。
先知把它当成了天启,他用这句话作为理论基石建立了净世会,花了四百年去消灭一切超凡力量。
猎杀了数百名修士,在七座城市布下蓄能装置,甚至制定了引爆全球的第八阶段。
四百年的疯狂,四百年的血腥,起点就是这么一句话。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此刻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引发了什么,甚至不知道净世会的存在,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看到了一场值得记录的灾难,顺嘴说了一句自己认为很基础的常识。
林宇嘴动了动,有好几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句话死了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先知的年轻人把你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然后用四百年把它变成了一场浩劫。
但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学者说的是事实,超凡力量确实会催生负面存在。
这条规律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先知对这条规律的解读方式。
学者只是陈述了一条客观规律,是先知自己把这条规律扭曲成了极端行为,这笔账算不到学者头上。
他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角度切入。
“你说的这条规律……你跟别人也说过吗?”
学者的注意力已经从泥地上的图画转移到了一棵松树底下的甲虫身上,他盯着甲虫看了几秒,才接着说。
“偶尔会提,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任何一个观察足够仔细的人,都能自己总结出来。”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
学者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对他来说就是一条再基础不过的常识。
但先知不一样,先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刚刚失去了全部家人和整个镇子。
一个处在那钟精神状态下的年轻人,不管听到什么话都会无限放大、拧曲,最后变成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学者说出的是一条客观规律,先知接收到的是一道神谕。
同一条信息,同一句话,接收的人不同,后果也就天差地别。
四百年的净世会,几百条人命,根子上就在这个落差里。
学者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的重量,先知永远不会放下那句话赋予他的使命。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从头到尾谁也没跨过去。
林宇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你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附近?”
“待一阵子。”
学者也站起来,用树枝当拐杖戳着地面。
“等那个东西破出来的时候,我想亲眼看看整个过程。记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