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打算帮个忙?”
“不帮。”
学者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对帮忙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你在前面做你的事,我在旁边看我的,你做成了,我记一笔,你没做成,我也记一笔,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林宇看着他。
SSS级的存在搁这儿当观众。
他现在能理解先知为什么会对学者产生那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了。
一个普通人站在这种存在面前,感受到的是认知上的落差,你无法理解他,你无法预测他,你甚至无法判断他到底在想什么。
碰上这种情况,人的本能就是给对方的一言一行赋予沉重的含义。
先知就是这么掉进去的。
但学者本人对这些含义毫无感觉,他就是一个做研究的,别人往他身上堆什么意义,跟他没关系。
林宇想到这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种复杂的感受堵在胸口,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荒诞。
林宇迈开步子。
“行吧,那你就坐那儿看着。”
学者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你那面镜子,如果以后用完了不想要,可以留给我,我对它的内部结构很感兴趣。”
“它甩不掉。”
“哦。”
学者应了一声,转过身,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林宇独自站在山脊上,看着学者消失的方向。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
他开始理解一些事情了。
先知苦苦追寻了四百年的伟大存在,在灾难发生的时候就在附近闲逛。
他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好奇。
他不会来拯救任何人,他只想看一场有趣的灾难。
如果林宇完成了任务,阻止了灾厄,学者依然会路过瓦尔塔,只是他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小镇,而非一片废墟。
他可能连脚步都不会停。
因为一个没有发生灾难的小镇,对他来说毫无研究价值。
他会继续往前走,去找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从山脊上下去后,道路比之前难走了许多。
十六世纪的所谓山路,本质上就是被猎人、脚夫和牲畜反复踩出来的泥沟,遇到陡坡连台阶都没有,只能抓着树根往下挪。
林宇现在只有一米一,腿短的要命,同样一段落差,成年人迈一步,他得倒腾三四下。
好处是体力没有随着身体一起缩水。
他从早走到晚,只在中午停下来吃了半块压缩饼干,速度依旧比普通脚夫快的多。
天黑前,林宇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
他没有点火。
这个年代的山林里不只有野兽,还有盗匪,火光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他现在这个形象一旦被盯上,麻烦不会小。
林宇披着冲锋衣缩在岩壁下,将几片宽大的树叶垫在身下。
手机依旧停在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没有信号,系统时间也不再跳动。
他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很快又收回储物空间。
现代社会一块能连接全世界的智能手机,到了四百年前,最大的作用居然只是照明和看缓存小说。
充电宝更惨,除了充电,什么都做不了,连当块砖头都不够格。
“等我回去以后,手机里一定下载一套离线百科。”
林宇闭上眼睛。
“再存点荒野求生资料。”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问题。
谁家正常人会提前准备穿越四百年?
山风从岩壁外呼啸而过。
林宇很久都没睡着。
他闭上眼,总会想起夏奈停在半空中的表情,还有稚梦隔着冻结空气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对现代世界而言,他可能只消失了几秒,也可能已经消失了几天。
铜镜涉及时间,他无法确定两边的流速是否一致。
最坏的情况,等他回去时已经过去几十年。
林宇强迫自己中止这个念头。
没有证据的推演只会制造焦虑。
先完成任务。
只要铜镜还贴在手上,系统也还在,回去就不算完全没有希望。
第二天清晨,他继续出发。
接下来几天,林宇几乎一直在山里赶路。
学者说的翻过这座山,显然只是某种不负责任的概括。
山后面还有山。
林宇一路问过两支商队、三个猎户,还在一座小村里借住了一晚,靠着信服光环,他那个与家人走散、要去瓦尔塔寻找叔叔的说法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质疑。
有个农妇甚至往他怀里塞了两块黑面包。
面包又硬又酸,边缘硌的牙疼,但林宇还是吃的很认真。
储物空间里的现代食物有限。
能省一顿是一顿。
第七天下午,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水光。
林宇站在半山腰,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远方是一片辽阔到看不见对岸的水域,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在斜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海岸向内凹出一道弧形港湾,数十艘挂着方帆的木船停泊在简陋码头旁,还有渔船正沿着航道缓缓归港。
港湾后方坐落着一座城镇。
石屋层层叠叠,屋顶大多铺着深色木板或陶瓦,镇子中央有一座尖顶教堂,钟楼比周围建筑高出一大截。
靠近港口的地方是集市,哪怕隔着这么远,林宇都能看到人群和牲畜在街道间移动。
这就是瓦尔塔。
先知日志中那座已经消失了四百多年的故乡。
也是四十多天后,本该变成废墟的地方。
林宇沿着山路走下去。
越靠近镇子,路上的行人越多,有推着木车的农夫,有挑着货物的脚夫,也有带刀的佣兵和披着斗篷的商人。
林宇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这个年代瘦小的流浪儿童并不少见,大多数人只是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镇子外围没有完整城墙,只有几段低矮石墙和木栅栏。
入口处有两名持长矛的守卫。
林宇开启信服光环,把对小村老农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跟家人走散了,来这里找叔叔。”
两名守卫看了看他脚上的运动鞋,其中一人刚要皱眉,表情便自然舒展开来。
“外地商队带来的东西吧。”
“应该是。”
两人一问一答,自己完成了逻辑闭环。
“进去吧。天黑之后不要在港口附近乱跑,最近水里不太平。”
“谢谢。”
林宇顺利进入瓦尔塔。
镇子比他从山上看到的更加繁荣,主街两侧开着面包房、铁匠铺、皮革店和酒馆。
集市广场上有人出售熏鱼、粗盐、羊毛和蜂蜜,港口归来的渔民扛着木箱穿过街道,空气里混着海水、鱼腥、牲畜粪便和烤面包的气味。
脏乱,却有活力。
这里有五百多户人家,按照一户四到六人计算,镇子里至少生活着两三千人。
四十多天后,他们本该全部死去。
林宇走过集市,视线扫过每一张鲜活的脸。
卖鱼的妇人正和客人为了两枚铜币争的面红耳赤。
铁匠铺门口的学徒偷懒,被师傅隔着半条街骂的缩起脖子。
几个孩子围着一只瘸腿黄狗奔跑,其中一个没看路,撞在木桶上,疼的坐在地上大哭。
他们不知道海底有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另一个时代的人写进了死亡记录。
林宇没有停留太久。
当务之急是确认守望者和海底核心的情况。
关于守望者之塔的位置,他几乎没费力气就打听到了。
镇子北侧靠近港口的位置,有一栋两层高的石楼,外墙呈暗灰色,墙面刻着大量被风雨侵蚀的符文。
普通镇民经过时会本能的绕远一些,看向石楼的眼神既敬畏又依赖。
石楼正门上方,悬着一枚铜制眼睛。
这就是瓦尔塔传承了六代的守望者据点。
林宇没有贸然进去,他现在身份不明,一旦主动暴露力量,守望者未必会信任他。
更何况他掌握的情报涉及守望者力量与灾厄之间的关系,直接告诉他们你们祖孙六代一直在养怪物,大概率会被当成挑衅。
得先拿到证据。
林宇在石楼对面的面包摊前花了一枚铜币,买了块刚出炉的黑面包。
铜币是他用一小包现代精盐换来的,面包摊老板收下精盐时眼睛都直了,差点把整篮面包全塞给他。
林宇坐在路边,一边啃面包,一边观察石楼出入的人。
守望者的数量比他预计的多,一个小时里,先后有十七人出入石楼。
大部分穿着深色长衣,胸口缝着铜眼标记,腰间携带短剑、法杖或者刻有符文的金属器具。
实力最弱的大概只有D级。
其中三人达到了B级。
至于首领,林宇很快也见到了。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深褐色头发中夹着几缕白发,右侧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
他从石楼里出来时,周围几名守望者自然的让开了道路。
林宇隔着街道感受到的魔力强度,大致在A级。
这人应该就是艾德蒙。
守望者之塔的现任首领。
艾德蒙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短斗篷,腰间煞有介事的挂着一把木剑。
他似乎精力过剩,一会儿踩路边石缝,一会儿伸手去够艾德蒙腰上的铜牌,嘴里不停问着问题。
“父亲,海里的雾是活的吗?”
“不是。”
“那它为什么会动?”
“风吹的。”
“没有风的时候它也会动。”
艾德蒙沉默了一下。
男孩又问:“今天能带我去塔顶吗?”
“不能。”
“明天呢?”
“不能。”
“后天呢?”
艾德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旁边几名守望者憋着笑。
有人弯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小少爷,等你长大成为正式守望者,就能天天上去了。”
“我已经长大了。”
男孩挺起胸膛,手掌按在木剑柄上。
“我今年四岁半。”
周围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林宇坐在面包摊旁,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艾德蒙的儿子。
四岁半。
守望者之塔的小少爷。
先知的日志里很少提及自己的童年,只写过父亲是守望者首领,自己从小在塔中长大。
灾难发生那天,他因为某个意外离开了瓦尔塔,回来后看到的只剩废墟。
眼前这个追着艾德蒙问东问西的小男孩,很可能就是先知。
那个活了四百多年、创立净世会、批准猎杀高阶修士、筹划七城共振和全球崩溃的人。
现在只有四岁半。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林宇的视线,他转头看过来。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了两秒。
男孩忽然挣开艾德蒙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艾德蒙回头时,他已经跑到林宇面前。
“你是谁?”
小男孩一点也不怕生,盯着林宇的冲锋衣看了几眼,又低头看他的运动鞋。
“你的衣服好奇怪。你是商人的孩子吗?”
林宇看着他。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这个孩子会在四十多天后失去父亲,失去家人,失去认识的所有人。
他会独自回到瓦尔塔,在尸体和废墟之间遇到学者。
学者随口说出一句事实。
而他会用余生将那句话变成一场延续四百年的灾难。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并非宏伟的启示,只是一个绝望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听见了一句不完整的话。
“我是路过的。”
林宇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男孩没有躲,反而好奇的盯着他左手掌心的铜镜。
“你手上为什么长着镜子?”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
“疼吗?”
“不疼。”
“能照见我吗?”
男孩凑近铜镜,试图从暗沉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
林宇把手收了回来。
“别碰。”
他不知道先知接触这面铜镜会造成什么后果,对方能活四百多年,很可能本就与铜镜有关。
现在时间线上的先知只有四岁,贸然接触也许会提前触发某些事情。
男孩也不恼,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处。
一只白色蝴蝶从街边飞过。
他“哎”了一声,转身便追了出去。
艾德蒙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后领,将人提了回来。
“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我在抓蝴蝶。”
“回塔里。”
“可是……”
艾德蒙直接把他夹在胳膊下面带走了。
男孩四肢腾空,还在回头冲林宇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