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浣熊市中央火车站。
穹顶的玻璃脏得发黄,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女声单调地播报着列车晚点的信息。
空气里混着咖啡、机油和人群散发的汗味。
站台边缘,冷风顺着铁轨的走向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吉尔竖起夹克的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她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三点钟方向,一个看报纸的男人已经十分钟没翻过一页。
九点钟方向,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女人一直在对讲机里低语。
“盯梢的苍蝇不少。”吉尔偏过头,压低声音。
里昂站在她身侧。
他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纯黑长款风衣,里面是那套黑铁重甲,庞大身躯立在站台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承重墙。
宽大的复古礼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颌线,斩龙背在背上,用黑色的帆布包裹着,轮廓依然骇人。
过往的旅客下意识地绕开他,没人敢多看一眼。
“让他们看。”里昂开口,嗓音低沉,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我站在这里,他们就不敢靠近十米之内,视野盲区足够宽了。”
他说的没错,那些伪装的安布雷拉特工只敢在远处张望,一旦里昂微微偏过头,他们就立刻转开视线。
克里斯提着一个灰色的帆布旅行袋,从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恩里克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稍小点的黑包。
“票弄到了?”吉尔迎上去。
“弄到了。”克里斯拉开风衣拉链,露出里面的特勤服,“三点的车,先到北边,再转货轮。”
他看了一眼四周,眉头拧着。
“这地方简直是个筛子,安布雷拉的人比警察还多。”克里斯咬牙。
“所以才需要诱饵。”里昂站在风口处,挡住了大半的冷风,“你们的船票没留尾巴吧?”
“蛇头安排的,用的是死人的名字。”恩里克拍了拍手里的黑包,“很干净。”
巴瑞从另一侧的通道走过来。
他没带行李,只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宽大风衣,右手藏在口袋里,机械臂的轮廓若隐若现。
“老伙计。”克里斯伸出手。
巴瑞伸出左手,和克里斯重重地握了一下。
“机场的安检我已经打点过了。”巴瑞声音有些沙哑,“四点的飞机。我先送凯西和莫伊拉她们过去。等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们。”
“别急。”克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人的安全最重要,我们会在欧洲留记号。”
巴瑞点头,他转过身,看向吉尔。
老兵的眼角布满了血丝。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
“吉尔,你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巴瑞咽了口唾沫,“万事小心。”
“我不是一个人。”吉尔下巴扬了扬,指了指旁边的里昂,“有这个大块头在,吃亏的不会是我。”
里昂压了压帽檐,算是回应。
“那个硬盘……”克里斯盯着吉尔的眼睛,“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我知道。”吉尔拍了拍胸口的夹克内兜,那里硬邦邦的,“人在盘在。”
“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吉尔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有点发颤,“两个月,我们在欧洲见。”
“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发暗号,不管我们在哪,一定杀回来救你。”
“省省吧,管好你们自己。”吉尔后退半步,别开视线。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北区的D-42次列车即将进站,请在二号站台候车……”
广播声在大厅里回荡。
瑞贝卡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手里捏着车票,鼻尖冻得通红。
她走到吉尔面前,嘴唇抖了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吉尔……”瑞贝卡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直接扑进了吉尔的怀里。
吉尔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她接住这个年轻的女孩,双手环住她单薄的肩膀。
“哭什么。”吉尔摸了摸瑞贝卡的短发,声音柔和下来,“又不是去上刑场。”
“我害怕。”瑞贝卡把脸埋在吉尔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怕你们出事,我怕这座城市……”
她没说下去,两人都知道,这座城市的地板下面,已经塞满了炸药。
“不会有事的。”吉尔拍着她的背,“你不是还要去欧洲找实验室吗?等你的疫苗做出来,我们就都有救了。”
瑞贝卡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一定做出来。”她抽噎着,眼神却很坚定,“我做出来了,就马上带回来找你们。”
“一言为定。”吉尔帮她理了理乱掉的衣领。
瑞贝卡转过身,看向里昂。
里昂站在那儿,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瑞贝卡红肿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包里装了什么?”里昂问,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资料,样本。”瑞贝卡吸了吸鼻子,“还有你给我的那些美金。”
“省着点花。”里昂说,“欧洲的咖啡可不便宜。”
瑞贝卡破涕为笑,她走上前,张开双臂。
里昂微微弯下腰,由着她抱了一下,坚硬的重甲硌得她生疼,但那股热力却透了过来。
“活下去,里昂。”瑞贝卡在他耳边说。
“我尽量不把自己从菜单上划掉。”里昂直起身。
尖锐的汽笛声响起,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门打开,人群开始涌动。
“该走了。”克里斯提起帆布袋。
恩里克对吉尔和里昂点点头,率先走向车厢。
瑞贝卡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
她踏上车厢的踏板,抓着扶手,目光死死钉在站台上的两个人身上。
克里斯最后一个上去,他站在车门边,没有挥手。
“照顾好她。”克里斯看着里昂。
“管好你自己。”里昂压低帽檐。
车门缓缓关上,汽笛再次鸣响。
列车开始加速。
车轮碾过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
吉尔往前追了两步,停在黄线边缘。
她看着车窗里瑞贝卡贴着玻璃的脸,看着克里斯模糊的轮廓。
列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冷风,卷起站台上的废纸屑。
几秒钟后,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灰蒙蒙的薄雾里,铁轨空荡荡的,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吉尔站在那里没动。
周围的旅客开始散去,嘈杂声渐渐平息。
巴瑞早就从另一条通道离开了。
现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