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
远处的警笛声嘶哑沉闷,在浣熊市上空来回拉扯。
吉尔还没有回来。
里昂独自留在302公寓里。
他脱下了那身惹眼的重甲,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宽阔的肩膀把纯棉面料撑得紧绷。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客厅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圈打在地板上,勉强照亮了茶几的一角。
排查安全死角,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门轴需要加固,窗户的插销有点松,厨房的煤气管道虽然关着,但阀门附近有淡淡的锈味。
他走进左侧的卧室,这是吉尔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混杂着枪油的冷硬气味。
床铺得很整洁,军用毛毯拉得平平整整,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小书桌,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张城市下水道的图纸,还有几枚散落的九毫米手枪弹壳。
里昂走过去,想把半掩的窗户关紧。
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一摞文件夹。
“啪。”
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从文件堆里滑落,掉在地板上。本子摊开了。
里昂弯腰捡起,目光扫过页面。
这是吉尔的私人日记,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水晕染开来,纸张皱巴巴的,曾被水或者眼泪浸泡过。
“……皮肉的伤口结痂了,可是,一闭上眼,洋馆里的血腥味就往鼻子里钻。”
“我信任的警局,我宣誓效忠的城市……从里面烂透了,国民警备队封锁了出路。我们在被慢慢绞杀。”
“我不敢睡觉,我怕一醒来,镜子里的人也会长出獠牙……”
里昂静静地看完了那两页纸。
原来如此。
外部的怪物再恐怖,用枪炮总能轰碎,但内部的背叛,是刻在骨头上的毒药。
吉尔在站台上的强撑,她雷厉风行的做派,掩盖着濒临崩溃的精神。
她千疮百孔,却逼着自己当一座不倒的灯塔。
里昂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本子塞进抽屉,也没有假装没看到,他把日记本原样放回桌面上,甚至连摊开的页码都分毫不差。
对待战士,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都是侮辱,过度的保护只会刺伤她的自尊。
她需要的是并肩作战的平视。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里昂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开了。
吉尔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黑色战术旅行袋走了进来,她把袋子“砰”地一声扔在地板上,扯下头上的鸭舌帽。
“搞定了。”她踢掉靴子,赤着脚走到茶几旁,抓起里昂喝剩的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下去。
水渍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深蓝色的背心上。
“外面情况怎么样?”里昂走过去,拉开其中一个旅行袋的拉链。
里面是几盒散装的霰弹枪子弹,几卷医用绷带,还有四个军用睡袋。
“比想象的糟。”吉尔抹了一把嘴,“市中心的路口全设了路障,我绕了四条巷子才避开那些穿黑西装的狗腿子。”
她走到客厅角落的那块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我摸清了警局外围的下水道入口。”笔尖在白板上快速移动,画出几条交错的线条。“艾恩斯把正门和地下停车场的监控都升级了,我们或许可以从东侧的排污渠潜入。”
里昂把子弹一盒盒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茶几上。
“东侧的排污渠是焊死的。”里昂提醒。
“我买了铝热剂。”吉尔头也不回,继续在白板上标注,“温度足够熔穿那堆破铁。”
她语速很快,动作干练,背部的肌肉随着手臂的挥动拉伸出漂亮的线条。
她在掩饰。
用高强度的工作和雷厉风行的姿态,麻痹自己的神经,她在里昂面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防弹玻璃,拒绝展露任何软弱的缝隙。
吉尔停下笔,转过身。
“我睡不着。”她把马克笔扔在白板槽里,“我再核对一遍下水道的毒气监测数据。”
“随你。”里昂没有强劝。
他拿起几盒弹药,走向右侧那个狭小的客房。
“晚安,搭档。”里昂在门口停住,微微偏头。
吉尔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晚安。”她低声回了一句。
客房的门关上了。
吉尔在白板前站了很久,她盯着那些红红黑黑的线条,视线渐渐模糊。
疲惫涌上来。
她拖着步子走进自己的卧室,没脱衣服,直接倒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的黑暗中。
一列跨国列车正在铁轨上疾驰,车厢里的大部分乘客都睡了。
瑞贝卡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毛衣,下巴抵在膝盖上。
窗外的夜色急速后退,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在玻璃上投下短暂的红光。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瑞贝卡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吉尔肯定又在熬夜看图纸,里昂呢?他那么壮,连翻个身都困难吧。
她不知道大本营里正在酝酿的风暴。
她只觉得冷。
凌晨三点。
浣熊市,吉尔的公寓。
“呼——!”
吉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湿透了她的背心,头发粘在额头上。
又是一样的噩梦。
封闭的走廊,满地的碎肉,满地怪物,一步步逼近,警备队的枪口顶在她的脑门上。
“不……”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赤着脚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砰”地一声撞开门。
她扑到洗手台前,猛地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她掬起一捧水,疯狂地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温度刺激着神经,双手死死撑在陶瓷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骤然收缩。
镜子里,那不是她。
深蓝色的背心被撕裂,胸口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创口。
黑色的血液涌出来。
腐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肤。
镜子里的吉尔,眼白上翻,嘴角裂开,一直撕裂到耳根,黑色的涎水顺着下巴滴落。
丧尸。
她正在变成一只丧尸。
“呃……”
吉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喘息。
这是恐惧催生出的幻觉。
外部的怪物没能击垮她,但这座城市的背叛,体制的腐烂,化作了这具具象化的腐尸,正从内部将她彻底吞噬。
她陷入了严重的僵直。
呼吸停滞了,视线死死锁在镜子上。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大腿外侧的枪套。拔出那把伯莱塔手枪。
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食指搭上扳机的瞬间。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她身后,脚步声被水流声掩盖。
宽阔的双臂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两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握枪的右手。
没有强行夺枪,只是用绝对的力量,将枪口压低,压向地面。
坚实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隔着单薄的T恤,那种属于活人的、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
吉尔僵住了。
她看着镜子,在那个满脸腐肉的丧尸幻象背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镜子里所有的光线,他没有穿那套黑色的铠甲,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长袖。
但那种压迫感,却比任何装甲都要沉重。
那是里昂。
在幻觉中,他是一座沉默的黑色铁塔。
那个拥抱充满了力量。
镜子里的丧尸幻象,在这座铁塔的阴影下,瞬间碎裂成无数块。
腐肉消失了,黑血不见了。
镜子里,只有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吉尔,和站在她身后,双手握着她手腕的里昂。
“水管漏水了?”
一个低沉、带点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没有关切的询问,没有居高临下的安慰。
只是陈述了一个无聊的现实问题。
“我刚才听到水声,还以为这破公寓的管子爆了,看来是我多虑了。”
里昂的声音很平稳。
这句冷幽默砸碎了吉尔脑海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梦魇,把她从虚幻的地狱,强行拽回了人间。
吉尔大口地喘息着。
肺部重新开始工作。空气灌进气管,有些刺痛。
她手里的枪松开了。“当啷”一声掉在洗手池里。
里昂的手掌立刻松开,没有丝毫的留恋,也没有任何趁虚而入的抚摸。
他松开双臂,主动向后退了半步。
后背的热源消失了,物理空间重新拉开。
里昂把尊严和边界,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她。
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递过了一根拐杖,等她站稳了,他立刻撤手。
这种无可挑剔的分寸感。
吉尔转过身。
里昂站在洗手间门口。
他没有看洗手池里的枪,也没有看她狼狈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外面的客厅。
“我去厨房倒杯水。”里昂背对着她,声音依然平稳,“水龙头关上吧,浪费水费。”
说完,他走向了厨房。
吉尔站在原地。
她伸手关掉水龙头,水声停止。
走廊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吉尔靠在洗手台边缘,她的呼吸渐渐平复。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那种从内部腐烂的创伤感被彻底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还有一种……强烈的探究欲。
她弯腰捡起水池里的枪,插回枪套,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里昂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然后去睡觉。”里昂说。
他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吉尔走过去,端起玻璃杯。
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喝了半杯,握着杯子。
“你不问我看到了什么?”吉尔看着他。
“没兴趣。”里昂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旁边桌子上的灰尘,“我只知道,如果你开枪了,明天的早饭就得我一个人做,我不喜欢洗碗。”
吉尔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谢谢。”她说。
“早点睡。”里昂把抹布扔开,“以后有的是硬仗。”
吉尔转身走向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门缝透进来的昏黄灯光。
那种安宁感包裹着她。
在黑暗中,她认真审视着自己情感的偏移。
那个拥抱,那个后背的温度。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对门外那个大个子产生某种越界的沦陷感。
不仅是战友的信任,一种想要靠得更近的冲动在心底发芽。
她翻了个身,拉起毛毯盖住肩膀。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脸。
瑞贝卡。
那个在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紧紧抓着里昂袖口的小丫头。
吉尔的动作僵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心虚与好笑的歉意涌上心头。
那丫头还在火车上吹冷风,我在这儿惦记她的心上人?
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俗世烦恼,荒谬地冲散了残酷的生化阴谋。
吉尔闭上眼睛。
嘴角露出一抹弧度。
“抱歉了,小瑞贝卡。”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疲惫彻底接管了身体。
在这种绝对安全的包裹下,她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噩梦没有再降临。
客厅里。
落地灯的光圈依然昏黄。
里昂没有回客房,他盘腿坐在正对大门的地板上,那把被擦拭得雪亮的斩龙巨剑,横在他的膝盖上。
黑色的剑身反射着微弱的光,他就像这座公寓的终极门神。
窗外,浣熊市的雨又下起来了。
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室内的琥珀色台灯将里昂宽阔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阴影里。
他听着门外雨滴砸在铁皮垃圾桶上的声音。
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