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的风很冷,带着下水道发酵的臭气和被水淋湿的焦糊味。
安布雷拉的清障车刚刚从两个街区外的路口碾过去。
防空警报拉得很长,蓝红交替的爆闪灯把夜空割得支离破碎。
里昂站在一堵斑驳的砖墙后面的阴影里。
那件尺码正好的黑色防弹风衣融进了黑暗中,只剩下复古礼帽的帽檐边缘反射着远处的光晕。
他后背紧贴着墙面,呼吸放得很平缓,胸腔随着起伏带来一阵细微的闷痛。
吉尔站在他身前不到半步的位置,半个身子也藏在阴影里。
“他们在洗地。”里昂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粗糙质感。
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吉尔的肩膀,看向那个街口。几个穿着防化服的人正举着高压水枪喷洒某种化学试剂。
“那些试剂洗不掉他们干的脏事。”吉尔盯着那些防化兵,下颌绷得很紧,手背上的静脉凸起。
“但至少能让街区闻起来像个廉价的医院停尸房。”
里昂拉了一下帽檐。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从左侧的垃圾桶后传来。
吉尔的手本能地摸向后腰的防暴霰弹枪。
枪机还没有拉动,一只瘦弱的三花猫从翻倒的塑料桶后面窜了出来。
它嘴里叼着半截不知道是老鼠还是什么鸟类的残骸,琥珀色的竖瞳在阴暗的巷道里闪了一下。
这只小东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迈着轻盈的步子窜上了旁边的消防梯,消失在生锈的铁架深处。
吉尔按在枪柄上的手松开了。
里昂垂下眼皮,瞥了一眼那只猫消失的方向。
“它比那个厂长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逃跑,什么时候该闭嘴。”里昂说。
吉尔转头看向他。
在阴暗的光线下,那只猫的身影似乎在吉尔冷硬的神经上敲出了一道裂痕。
她那双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微微垂下了一点。
“它只是想活着。”吉尔说。“跟我们一样。”
“走吧,天一亮,那些白大褂就会带着探测仪把这里翻个底朝天。”里昂整了整风衣的领口,“我不想这身新衣服刚穿上就多几个弹孔。”
里昂推开砖墙,重新迈开步子。
新换上的深色皮鞋踩在有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声音沉稳。
回到吉尔那间狭窄但安全的公寓时,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二十分。
门锁发出干脆的咔哒声。
里昂脱下那件防弹风衣,把它随手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他将那顶帽子取下,放在旁边。
“去洗。”吉尔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指着浴室的方向,“你身上的味道就像把下水道的老鼠沤了两个星期。”
里昂没有反驳。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流砸在浴室的瓷砖上。
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在热气里蒸腾。
十五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推开。
里昂走出来。
他把那条高分子材料的战术裤连同之前破碎的长袖残骸留在了脏衣篓里,此时下半身只在腰间围着一条超大号的白色浴巾。
浴巾的边缘刚刚遮住大腿中段,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胸肌往下流,没入浴巾的边缘。
吉尔正跪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个急救医疗箱。
她已经换掉那件被汗水和污水浸透的装备,套上了一件灰色的背心。
听见脚步声,吉尔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里昂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将手里捏着的一瓶碘伏在玻璃茶几上磕了一下。
“坐下。”吉尔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沙发。
“不需要浪费这些好东西。”里昂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冲个热水澡比什么药都管用。”
“把背转过来,快点。”吉尔拿过一把长柄棉签,动作利落地拧开碘伏的瓶盖,“坐好,转过去。”
“我是说真的,你留着这药去给理查德擦跌打损伤可能更划算。”
吉尔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站起身,拿着蘸满褐色液体的棉签走到他身后。
里昂耸了耸肩,转过身背对着她。
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
吉尔垂下眼睛。
里昂的后背是一张布满暴力痕迹的画布。
肌肉群像起伏的山脊般结实,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疤纵横交错,后背下方,有几道长达半尺的抓痕。
那是T-103暴君在缠斗中留下的痕迹。
但让吉尔视线停滞的,不是这伤口的长度。
这几道伤痕并没有流血。
皮肉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组织在肉眼可见地增生,把撕裂的缝隙强行粘合在一起。
G病毒正在以不讲道理的方式修补这具躯壳。
“见鬼。”吉尔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我说这玩意儿没用。”里昂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切出一道硬朗的阴影,“我现在的恢复速度,你这碘伏涂上去,它估计都能被我的白细胞当成点心吃了。”
“少废话,消毒是为了防止感染那些下水道的细菌。”
吉尔将棉签按在第一道伤痕的边缘。
碘伏接触到新生皮肉的瞬间,里昂的后背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这是一个防卫本能的反应。
吉尔距离他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里昂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高温。
那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热浪,混合着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的手指擦过他紧绷的背肌,手上传来的热度让吉尔动作一顿。
“弄疼你了?”吉尔停下手。
“有点凉。”里昂说,嗓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吉尔重新握紧棉签。
她顺着那道疤痕的纹理,慢慢地将褐色的药液涂抹均匀。
药棉摩擦着粗糙的新生角质层。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零星的警笛声。
吉尔擦拭的动作很利落,但在这个两步就能走到头的客厅里,两人离得太近。
里昂坐在那里,没有催促。
他结实的双臂撑在膝盖上,背部坦然地向她敞开。
吉尔咬了一下嘴唇,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不稳。
“这瓶快用完了。”吉尔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
她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把碘伏瓶子盖好,随手往茶几上一推。
“另一边的柜子里还有半瓶,我去拿,顺便……我也需要洗个澡去去味道。”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浴室。
脚步迈得很快,带了几分逃离的仓促。
浴室的门被砰地关上。
冷水喷头的开关被拧到底的声音穿透了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