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窟窿后方,是一条漫长且压抑的走廊。
空气里混杂着高浓度漂白粉与陈旧血痂发酵后的怪味。
走廊两侧非坚硬的水泥或金属,而是铺满了防撞的白色软包垫,与重度精神病患的隔离病房毫无二致。
里昂背着洋子,一步步踏入这片区域。
沉重的战靴踩在沾满黏液的瓷砖上,踏出沉闷的回响。
那套高锰钢重甲,历经连番血战,表面布满被强酸腐蚀的斑点与深深浅浅的凹痕,随着他的步伐,厚重的金属甲片相互挤压,发出粗犷的铁器刮擦音。
“这安布雷拉的审美,真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
里昂环视了一圈四周的软包墙壁,声音透过生铁面甲的缝隙传出,“刚才还是欧式教堂,现在直接改成疯人院禁闭室了,安布雷拉的建筑承包商是不是拿了双份工钱?”
洋子伏在宽厚的金属背甲上,左腿的伤口已做了简单包扎。
脱离了随时会被撕碎的绝境,加上大脑里那些被封锁的记忆闸门松动,她整个人原本伪装出来的怯懦与冷漠正在迅速褪去。
一种属于特工的从容与慵懒逐渐占据了她的躯壳。
“这可不是为了防撞。”洋子的脸颊贴着冰冷的铁甲,呼吸间带出的温热气流打在生铁面罩的后颈处。“这是为了吸音,也是为了掩盖那些东西拖拽猎物时的动静。”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前方昏暗的通道。
“这里是B3层的核心腹地,T-071α病毒的主要培养基地。”洋子继续说着,“一种用基础菌株和刚才那头鬼新娘身上的E霉菌,经过无数次突变融合后搞出来的烂摊子。”
里昂的步伐依旧稳健,为了不让背上的伤患感到颠簸,他刻意下沉了底盘,让沉重的重甲走得像履带战车一样平稳。
“听起来,安布雷拉的生物工程部又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年终奖项目。”里昂接话道。
“他们确实搞出了一群怪物。”洋子单手揽住里昂的脖颈,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生铁头盔下缘的缝隙,“所有的实验体在感染后,身体都会发生恐怖的畸变,彻底失去人形。”
她回想着脑海里的绝密档案。
“那是一堆仿佛将大型车祸现场的碎尸,强行用针线和扭曲的血肉重新拼接起来的产物,骨骼断裂、内脏外翻,完全是一堆失控的烂肉。”洋子凑近了一些,“它们连最基础的生物指令都听不懂,派不上用场,但高层为了研究神经重组的数据,硬是把这个畸形展厅保留了下来。”
走廊顶端的几盏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突然熄灭。
周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应急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洋子将下巴搭在里昂宽阔的铁肩甲上。
“算算时间,那些原本关在培养舱里的碎尸块,现在全都在这条走廊里闲逛了。”她刻意压低了嗓音,红唇贴上了生铁头盔耳侧的散热孔。
她眼波流转,轻声吐气。
“这位免费的骑士先生,面对一走廊的碎尸,你现在要是想抛下我,自己找个通风管钻进去逃跑,还来得及哦。”
那温热的呼吸钻进冰冷的铁甲缝隙,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刮过神经。
里昂感受着后颈处传来的微弱体温。
那股温热与高锰钢的冰冷碰撞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
生铁面甲后方,传出一阵沉闷且带着金属混响的笑声,里昂试图在这场言语交锋中夺回主动权。
“通风管太窄,卡住我这身铁皮事小,刮花了安布雷拉的固定资产事大。”
里昂继续迈开腿。
“再说了,我这个人一向偏爱充满危险的女性,这份兼职护卫工作,我乐在其中,你大可安心在上面待着。”
话音刚落。
洋子的手指在里昂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骑士先生。”洋子戏谑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你的台词编排得很漂亮。”
她另一只手端起冲锋枪,枪口随意地指向黑暗的深处。
“但是,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右肩胛骨下方的这块肌肉,有一瞬间的僵硬。”洋子的手指顺着那块肌肉的方向在铠甲上画了个半圆,“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你这具大铁罐头里藏着的局促,比走廊里的福尔马林味还要明显哦。”
里昂的脚步顿了半秒。
他没反驳。
“看来我得找肯多重新定做一套加厚内衬了。”里昂叹了口气,“被雇主当场拆穿底牌,这可不在我的职业培训大纲里。”
两人继续向前推进。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气密门挡住了去路。
门旁边的墙壁上,并排镶嵌着三个巨大的红色生铁转轮阀门。
大门上方,红皇后的扩音器传出刺耳的电子合成音。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人员进入消毒通道,为确保设施安全,请按照正确顺序校准清洗阀门,提示:顺序为右、中、左。”
伴随着红皇后的声音,通道内的灯光再次闪烁,随后亮度被强行切断了百分之八十。
原本就昏暗的走廊,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只有三个阀门上方那些生锈的标识牌,隐约透出一点反光。
里昂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标识牌上的字迹。
“这小女孩不仅改行当了护工,还学会了偷电费。”里昂的左手托稳了洋子的双腿。
“先别动那个。”洋子说道。
她趴在里昂的背上,从包里摸出一个微型手电筒。
一束细细的白光打在三个阀门下方的管道连接处。
“红皇后偷偷关闭了这扇门的安全锁系统。同时把照明调暗了八成。”洋子的手电筒光晕在那些生锈的管道上游走,“她还把左右两个阀门的标识牌对调了。”
光束停留在最右侧阀门下方的一根粗大铜管上。
“如果你听了她的鬼话,拧开最右边那个伪装过的阀门,这根管道里喷出来的就不会是消毒水,而是高浓度的神经毒雾。”
洋子收起手电筒,单手重新端起冲锋枪,枪托抵在里昂的铁肩甲上。
“左、中、右,这才是这套老式消毒系统出厂时的原始设定。”她拍了拍里昂的肩膀,“干活吧,骑士,我来负责盯着后面的那些暗处。”
里昂将伸出的右手收了回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小女孩不是护工,是个搞诈骗的劣质推销员。”
他大步走到最左侧的阀门前。
就在他戴着锁子甲的手指即将碰触到红色转轮的瞬间。
排风口百叶窗炸开。
四颗生锈的螺丝被一股巨力强行顶飞,砸在地砖上。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瀑布”从排风口里倾泻而下。
那不是水,而是数百只体型肥大的变异实验白鼠。
它们的毛发已经掉光,露出紫红色的皮肤,一双双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密集地攒动。
鼠群落地后迅速散开,发出一阵阵吱吱声。
它们挥舞着变异后长达几寸的锋利小爪子,像一层黑色的地毯般朝着里昂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
走廊右侧的白色软包墙壁上,传来一阵异响。
“咔咔……嘎巴……”
那是骨骼在摩擦、错位、重新拼接的声响。
一个身高近二米的人形轮廓,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四肢反折着趴在墙壁上。
它的两条腿骨已从膝盖处彻底折断,惨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但它未倒下,而是用那些断裂的骨茬作为支撑点,死死地钉在软包垫上。
“失控者!”洋子扣动了冲锋枪的扳机。
“哒哒哒!”
一串子弹在墙壁上打出几个窟窿。
但这只失控者的移动速度极快,它在软包墙壁上以Z字形轨迹疯狂弹射,骨茬每一次刺入墙壁,都会带起大片的白色海绵。
子弹全部落空。
失控者发出一声嘶吼,借着墙壁的反弹力,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举起那条断裂的腿骨,如同挥舞着一把惨白的骨刃,朝着里昂的头颅狠狠劈下。
下方是席卷而来的变异鼠群,上方是高速弹射的碎尸怪物。
两面夹击。
为了保证背上洋子的平衡,里昂不能做出翻滚或大幅度闪避的战术动作。
他微微下沉底盘。
“疯人院的护工显然没给这些多动症患者按时发药。”
里昂的右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旁边墙壁上用来喷洒消毒水的一个生铁莲蓬头。
他五根粗大的钢铁手指狠狠收拢。
“给我下来。”
伴随着一阵砖块碎裂声,那个生铁喷头连带着一截长长的镀锌水管,被他硬生生地从墙壁内部给扯了出来。
水管断口处喷出一股浑浊的锈水。
里昂看都不看一眼,将那截水管当做锁链,抡起尽头的生铁喷头,朝着脚下席卷而来的黑色鼠群狠狠地横扫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