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凹陷成铁锅的车顶上。
灰尘渐渐散去。
艾达和吉尔压在里昂结实宽厚的胸甲上。
多亏了那层厚实的黑铁作为垫垫底，再加上那两条铁臂死死护住了她们的后脑与腰身。
两人除了发丝间沾了些许泥土的碎屑外，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艾达率先睁开眼睛。
鼻尖最先触及的，是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泥土的腥气，以及藏在那套重甲缝隙深处的、属于成年男性的灼热汗水气息。
“咳咳……”
身下的装甲深处传来一阵沙哑的咳嗽。
里昂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晨那冷冽干净的空气，肺叶里火辣辣的疼痛稍微有所缓解。
他将紧护在身前的双臂缓缓松开，粗壮的手指扒住旁边变形弯曲的车门框架，单手发力。
“嘎吱——”
扭曲的铁门被他像掰废纸片一样随手拨开。
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车顶，动作略显迟缓地从废墟里坐了起来。
宽大的身躯遮挡住了一半的晨光，在干枯的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吉尔从他怀里撑起上半身，胸口因为余悸而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空旷宁静的工厂外围，一阵恍惚。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飞鸟的鸣叫，这和刚才深渊地底的景象相比，简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各单位……汇报伤亡状况。”卡琳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草垛里传来，透着难掩的虚弱与颤抖。
她艰难地用步枪撑起身体，护膝处的防弹纤维全磨破了，露出带血的皮肉。
“死不了，队长，肋骨可能裂了一根。”环城吐掉嘴里的枯草叶子，捂着胸口慢慢爬起来，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其余几个小队成员也相继从不同的角落里跌跌撞撞地爬起。
所有人站稳脚跟后，视线全都在第一时间投向了那辆废弃汽车。
坐在车顶废铁之上的黑铁巨兽，正低垂着头，发出微弱的喘息，铁甲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暴戾余威。
对于狼群小队来说。
刚才那手扯重力空间、咬着钢缆带八个人飞升、最后用头盖骨撞开混凝土地面的画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队长……”幽灵压低了声音，手指甚至不敢放在扳机附近，畏缩地看过去，“那个……那位大人，状态看起来好像有些不稳定，要不要联系总部申请支援介入？”
“闭嘴。”卡琳娜厉声呵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她深知，对于这种处于芝加哥分部权力顶端的超级生物武器，哪怕是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检查枪支保险，在两位长官下达命令前，谁也不许乱动。”
这番自作多情的压抑对话，尽数落在车顶废墟处的三人耳中。
吉尔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那抹因为刚才死死紧贴而泛起的微红压了下去。
她理了理身上沾满灰尘的战术背心，立刻端起了那副属于“高管”的架子。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四周，故作深沉地向卡琳娜方向微点了点头，稳住了场面。
而在她旁边。
里昂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那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经过了一夜不间断的超高压厮杀与精神摧残，那些堆积在神经末梢的戾气，在遇到这片宁静的晨曦时，宛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新星警员本能的局促与后知后觉的尴尬。
他习惯性地抬起那只包裹在铁手套里的右手，想要去挠一挠后脑勺以缓解这阵突如其来的松弛感。
粗大的铁质手指碰到了头发。
却只抓下了一大把混合着地底干涸黑血、黄泥巴和碎石渣的黏糊糊碎块。
这动作笨拙又滑稽，与刚才那个神挡杀神的地狱使者形象产生了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艾达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双总是挂着算计与伪装的漂亮眸子里，浮现出真正的兴味。
里昂看着手里的血泥，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半秒。随后，他将手上的渣滓随意地在一旁的破铁皮上蹭了蹭。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艾达。
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位在怪物堆里杀进杀出的男人，此刻却露出了不小心弄坏了朋友贵重物品、显得老实巴交的抱歉神情。
“刚才井道里那种情况实在找不出别的出路。”
里昂的声音依旧带着声带受损后的沙哑，他尽量放轻了音量，但语气十分坦诚。
“那堆试剂管里的颜色实在太多了，我原本只打算喝两口的，但我发誓，那玩意的口感比起放了三年的劣质苏打水还要糟糕，总之，把你辛辛苦苦跑一趟收集的那些报酬全当饮料喝了个精光，我很抱歉。”
他指了指脚边那只肩带已经被他扯断的破旧帆布包。
听着这番解释。
艾达的嘴角上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她看着面前这个铁塔般强悍、却因为几管毒药而满脸愧疚的真诚男人。
那份深藏在这个躯壳里的普通人特质，在这个清晨显得尤为生动。
艾达伸手探入大腿外侧的战术口袋。
再伸出手时，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银白色的微型数据U盘，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锐的光芒。
她将U盘在里昂眼前轻轻晃了晃，黑色的短发随风微微飘动，语气里带着招牌式的戏谑与游刃有余。
“骑士先生，你的反省态度倒是挺端正。”
艾达停顿了半秒，指腹摩挲着U盘边缘。
“覆写系统的最后半分钟里，核心主机的深层防御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刚好够我顺手拷贝下一份属于镜之屋最原始的备份数据，所以，几管过期的玻璃水而已，我这笔买卖不仅全无亏损，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狼群小队，声音放得极低，只用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补充。
“当然，那些躲在草垛里的大兵也趁机拷贝了一份，不然，这群可怜的家伙连回德国总部交差的借口都拿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