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让刚才那帮雇佣兵看到他们口中的‘大人’在这儿给人拉车门。恐怕得当场吞枪自尽。”
她冷哼了一声,但语调里那股刺人的敌意已经退去大半。
吉尔毫不客气地走上前,身形灵巧地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里。
“砰。”车门被她从里头重重拉上。她摇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上,撑着下巴,“好了。既然你服务态度这么好,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把这堆破烂开回去?刚才我可看过了,这车的轮胎早就漏气扁了一半。”
里昂站在车旁,听到这番询问,面罩下那张粗犷的脸终于露出了踏实的笑容。
“这车确实跑不动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话音未落,他绕开这辆轿车,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雪佛兰底盘的正下方。也就是那两排掉漆的前保险杠和底盘护板交接的地方。
那双粗如铁柱的双腿分开,在这铺满碎石的车库地面上扎下了一个极稳的马步。
黑铁战靴将脚下的地砖生生踩出两个寸许深的凹坑。
接着,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两只如同钢条浇铸而成的手臂伸出,平稳地贴住了汽车底盘下方那两条结实的大梁。
“坐稳了。”
里昂闷喝一声,爆发力自腰腹猛然传递至肩背。
那些原本就沉重异常的装甲甲片,在肌肉鼓胀的瞬间互相挤压,发出一长串低沉发涩的摩擦声。
“嘎啦啦——”
伴随着老旧悬挂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这辆重达将近两吨的老派轿车,平平稳稳地举离了地面。
举过胸膛,举过头顶。
最后,稳如泰山般地扛在了他那宽阔厚实、被无数战斗痕迹洗礼过的黑铁背甲之上。
地面的石板在承受这骤然叠加的庞大自重下,“咔咔”地发散出好几条深刻的地裂缝隙。
“你这头疯熊,你真打算还这么走回去?”
车厢半空里。
吉尔握着门顶的安全把手,透过摇下的车窗俯视着正扛着她步出车库的那个铁脑袋。
“既然当了代驾,总得把雇主安全送到家。”
里昂稳稳扛着这堆铁皮,巨大的双臂如同两根支柱扣住车底,他迈开步子,走出了阴暗的破车库,迎着彻底升起的朝阳,踏上了那片坑坑洼洼的荒野。
前方的荒地上,由于早前的乱石飞溅,横陈着一块凸起的、少说有两百斤重的不规则岩石,正好挡在他们预定的直行线路上。
若是普通的车,早该绕道了。
里昂连步子都没停顿半分,他一边走,一边抬起右腿,厚重的黑铁战靴裹挟着一道顺势激发而出的低频震波。
“嘭。”
一脚踢出。
这大半人高的坚硬石块,就像是豆腐碰上了重锤,在闷响声中直接炸裂、粉碎,那些锋利的石角被碾平,硬生生在这荒草丛生的废土上开出了一条平坦的大道。
他扛着轿车,继续迈进。
荒野的地形其实并不好走,到处是之前爆炸留下的弹坑与陷坑。
但在吉尔的感觉里。却截然不同。
她坐在半空中那张落满灰尘的副驾驶座椅上,眼前的视野比寻常开车要高出大半截,更是,无论身下这个男人是踩进半米深的泥坑,还是跨过起伏的土丘。
他的双腿肌肉以及腰椎,展现出了变态到结构稳定性。
那片作为托盘的宽阔背甲,在这起伏跋涉中,始终维持着一个水平角。
哪怕是踩断树枝带来的微小震颤,都被那些膨胀的装甲和骨骼尽数吸收化解,吉尔坐在车里,竟然连能让水杯溢出的颠簸感都没有察觉到。
阳光,金灿灿地洒在他们这奇特组合的前行路上。
将那个扛着轿车的庞大黑影拉得极长,影子横跨过废墟与野草,投向远方的归途。
那些昨夜地底的血腥,那些腐败的尸臭与无尽的恐惧,在这个略显荒诞,却又充满尘世烟火气和无上安全感的画面中,像晨雾一样被风吹散得干干净净。
吉尔单手托着腮,将手臂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她低头,视线越过引擎盖,看着下方那个正任劳任怨、踩着沉重步子一步步往回挪动的黑铁头颅。
那股因为艾达带来的酸意,早就在他这番不讲理又质朴的“服务”下,转变成了深藏的柔软与无奈。
这个满脑子肌肉和冷笑话的笨蛋,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刚才在井里死死咬着绳子护住我们的那个样子,究竟有多让人移不开眼。
也难怪那种心高气傲的女间谍,会不顾一切地上来啃那一口。
吉尔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我说,劳模先生。”她靠着椅背,语调带着懒洋洋的放松,“按照你这个步频,等我们走到北区别墅的时候,太阳估计都能把人烤熟了。”
在下方扛着重压的里昂,听到了头顶传来的那声随性的抱怨。
知道警报彻底解除了。
他咧开嘴,头盔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透着轻松与精打细算的笑容。
“现在的汽油价格可是高得离谱,尤其是整个城市交通陷入瘫痪的当口,一升油说不定能换两盒罐头。”他的声音透过装甲的缝隙传上来,带着市井的糙劲,“这台老爷车虽然费油,但我这种纯人工的驱动模式可是百分百的零排放零消耗。”
他故意让铁靴踩碎一根枯枝,发出嘎吱一声,“省下来的那一大笔油钱,刚好够咱们等会儿在路过服务区的时候,去买上两份夹满酸黄瓜和芥末酱的超大份热狗套餐,你知道的,经过一晚上的体力劳动,我的胃真的很饿。”
听到这抠门的荒唐借口。
吉尔翻了个白眼,忍不住从鼻腔里漏出一声轻笑。
“你的胃能不能消化牛我不知道,但我很确定,如果还跟之前一样走回去,那明天的报纸头条不缺猛料了。”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顺便我可以把这段经历写进我的警用装备测评报告里,主题就叫‘新型人肉悬挂系统的实战表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贫着嘴。
在这空旷得有些凄凉的荒野上,伴随着阵阵有节奏的重甲踩踏声,这道高耸的人车叠影,不急不缓地,朝着充满未知却又饱含生机的道路,一步一个深坑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