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店内部的光线比小巷亮堂得多。
小艾玛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抓着两块木头积木，眼巴巴地盯着门边看。
老肯多在后面的熔炉旁忙碌，满头大汗。
听到动静，艾玛扭过头，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大熊叔叔！”她丢下积木，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里昂半蹲下身，一条腿的膝盖抵着木地板，将可怕的庞大身躯压到一个不会让小女孩觉得畏惧的高度。
他看着艾玛那张纯真的小脸，脑海里回想着明天要去牵那两头凶暴的警用杜宾犬。
他伸出那只刚捏碎红砖的皮手套大手。
悬在艾玛头顶上方停了两秒，控制好力道后。
大手落下，在艾玛柔软的鬓发上，轻柔地揉了揉，动作略显生硬，却透着实打实的庇护感，就好像他在提前适应那个明天要扮演的“温柔大叔”人设。
艾玛眯起眼睛，乖巧地蹭了蹭掌心。
吉尔从门外走进来，看着这一大一小温馨的一幕，她偏过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看着倒像是个脾气不错的大叔。”她用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就你这身，到了东区小学，恐怕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学生，会比那两只警犬听话一百倍。”
里昂收回手，慢慢站直身子，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动。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串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那是最好。”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决绝，毫无波澜，“只要那些潜伏在学校外围的安布雷拉杂碎敢冒头，明晚火箭和乔乔的狗粮里，倒是有能加点新鲜骨头肉的佐料。”
吉尔挑了挑眉，对此未置可否，这确实是解决眼线的最高效方案。
“肯多，我们的剑就拜托你了，别把它烧成一堆废铁。”里昂转头，对着里间的工匠老头喊了一句。
老肯多扯着嗓子大笑，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小看老伙计的手艺是要吃苦头的，你们就放心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吧，下次再来，这玩意儿能切开坦克的装甲钢。”
“走吧。”
两人向艾玛和肯多道别。
推开枪械店正门，街上夕阳西下，将整个城市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辆表面坑洼不平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铁灰色的车身沾满灰土。
里昂拉开驾驶室的门，巨大的身躯挤进有些局促的座椅里，弹簧不堪重负地沉吟了一声。
吉尔绕到另一边，利落地坐进副驾驶，拽下安全带扣好。
引擎轰鸣，化油器喷出一股青烟。
雪佛兰轿车融入了傍晚的街道车流中，朝着艾丽莎所在的北区别墅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光线随着路灯的明灭而闪烁。
收音机里传出滋滋啦啦的微弱信号声。这座城市正在走向崩溃，街道上的垃圾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巡逻警车急促的警笛声在远处的街区此起彼伏。
吉尔靠在陈旧的皮质座椅上。视线在窗外的人群中扫过。
“东区小学的安保一直很严，不仅是正门。”她收回视线，看着仪表盘，“我之前处理过几个街区外的一起持枪抢劫案，为了防止歹徒窜入学校，我带人查阅过他们的建筑图纸，教学楼后方有一片废弃的锅炉房区域，那里的铁栅栏有几个视觉死角，平时用来堆放清洁杂物。”
里昂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口，避开一辆突然变道的小货车。
“安布雷拉的人同样能拿到图纸。”
“这就是我要说的问题核心。”吉尔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他们替威廉洗白了社会身份，把小女孩藏在这种地方。你觉得他们会任由那座学校维持普通的治安水平？”
里昂猛打方向盘，车子拐入一条稍宽的主干道。
“那些校警、打更的门卫，又或者是在学校后巷抽烟的流浪汉。”他语气沉稳，“里面混着多少双眼睛。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吉尔深表赞同，点下头。
“明天到了地方，你负责牵着火箭去操场或者礼堂做明面上的演练，以你的块头，那头叫火箭的狗绝不敢违抗你。”吉尔规划着明天的动线，“我的伪装重点在于借着给乔乔寻找排泄地点的理由，摸清楚整个教学楼的安全通道以及监控摄像头的死角，我们得分头控制住外围的视线。”
“我们去不是为了绑架。”里昂踩下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红绿灯前，“是为了搭上线，找到雪莉，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威廉所在的那个鬼地方。”
“小女孩警惕性都很高，尤其是这种父母经常不在身边的孩子。”吉尔分析道，老刑警的缜密思维显露无疑，“千万不能用过于生硬的方式去搭话，你的冷笑话在这种时候恐怕起不到拉近距离的作用。”
绿灯亮起，油门轰鸣。
“别把我当成只会拆墙的打桩机。”里昂在换挡的间隙瞥了她一眼，“对付孩子，几包藏在口袋里的水果糖，比任何精心准备的台词都管用，何况咱们手里还有两只货真价实的大狗作为诱饵。”
“警犬可不是宠物狗，它们一旦遇到威胁就会表现出狂躁和攻击性。”
吉尔拉下遮阳板，挡住斜射进来的刺目残阳。
“弗雷德平时训练狗用的是什么德语口令？‘Sitz’（坐）还是‘Platz’（趴下）？”她提问，开始核对细节。
“马文晚点会把那套哨音和口令词发到终端上，今晚在别墅里，我们必须把它背熟。”里昂熟练地操纵着档杆，车速稳定在限速线上。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期。
窗外的建筑逐渐由拥挤的商铺变为独栋带院子的住宅，北区富人区的景致出现在视野前方。
“说实话，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吉尔将手按在膝盖上。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锐利。
“威廉是G病毒的创造者，安布雷拉把他当国宝一样供着，替他销毁家庭记录，甚至布下这么大一张掩护网。那为什么他们要让这个女孩去念东区的一所普通公立小学？”她提出这个违背常理的疑点，“这种级别的科学家，就算是为了隐蔽，把孩子送到欧洲或者私立全日制贵族学校，雇佣私人保镖，才是更保险的手段。”
车轮轧过路面上的一截枯树枝，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里昂看了看反光镜里后方的车况。确认没有尾巴跟随。
“有两种可能。”他冷静地接话，思绪飞速运转，“第。安布雷拉的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威廉在提防自己的东家，他故意把女儿放在公立学校，混在几百个普通学生里，俗话说大隐隐于市，人越多，身份越难被对家的人筛选出来，一旦发生突发情况，普通民众就是他给女儿布置的最强掩护网。”
吉尔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在人堆里搞大动作会引来媒体和军方。”她接过话头，“安布雷拉这帮人想悄无声息地带走小女孩，反而束手束脚。这老狐狸倒是有脑子，那第二种可能呢？”
里昂将车驶近艾丽莎那座别墅的金属大门前。停稳。
他把车挂入停车挡。双手从方向盘上放开。
“第二种。”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击生锈的铁块，“威廉在计划逃跑，他察觉到了死神在敲门，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去见新主顾，在这个前提下，他不可能让安布雷拉的私人保镖围在女儿身边，他需要雪莉处于一个随时能被他本人或者某个信任的内应快速接应的开放环境里，东区小学距离南部快速通道距离很短，那是出城最快的路。”
吉尔转头盯着他。
这层逻辑丝丝入扣，把这几天他们遭受的截杀、病毒的泄露以及市中心的动荡全串联了起来。
“如果他是准备出逃。”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攥成拳头，“那这就解释了局长为什么会给他加封红皮禁令，艾恩斯是在给他争取时间打包行李，或者……艾恩斯根本就是在封锁他出逃的路线。”
“不管是哪，那群躲在阴影里的人随时会狗急跳墙。”
里昂推开车门。傍晚凉风吹过，卷起黑色重型大衣的下摆。
他站在车旁，修长厚重的倒三角背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黑色的礼帽边缘如同被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边框。
“局长、安布雷拉的特工，还有不知道哪家想要窃取情报的买家，这张网已经张开了。”
吉尔跟着下了车。绕到车头前。
她看着这栋安宁的别墅。想到楼上还在埋头赶稿的艾丽莎，又想到明天要踏入的未知。
“咱们这是要在猎犬和虎豹的嘴里抢食。”她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兴奋和冷峻的决断，“而那群该死的恶犬，还以为明天去学校的，只是一对牵着狗的倒霉傻瓜。”
里昂回过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无坚不摧的确信。
“去准备吧。”他抬脚向别墅台阶走去。
“明天，好戏就要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