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处传来拖椅子的声响和早读的朗诵声。
里昂没有跟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左侧三米处的铸铁排水格栅上。
刚才那只红眼老鼠缩回去了，但乔乔的喉咙还在震动，火箭的耳朵压得更低。
两条狗同时盯住同一个方向，说明下面不止一只。
里昂低头，从花坛边缘捏起一颗拇指大的鹅卵石。
送孩子上学的第一天，害虫防治。
手指一弹，石子穿过铸铁缝隙，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湿润的闷响，像踩碎一颗过熟的葡萄。
乔乔的低吼没有停，格栅下面的水声在蠕动。
不止一只，可能是一窝。
吉尔已经侧过身，手里牵着火箭的绳，弯腰假装在调整狗背带上的金属扣。
她的身体刚好挡住了路过一对母女的视线。
里昂走到排水口正上方，抬起右脚。
皮鞋底贴着铸铁边缘，像蹭掉鞋底泥巴那样轻轻一踢。
震荡波从鞋底渗入铁栅，顺着管壁向下扩散。
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水花翻涌声，像有人往浴缸里丢了一块石头，持续了两秒，归于死寂。
乔乔松了口气，趴下了，火箭甩了甩耳朵。
"这学校的排水系统，"里昂把脚收回来，语速很慢，"真该写进市政投诉信。"
吉尔直起腰，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刚才是在杀老鼠，还是在给地基做压力测试？"
"几个小坑而已。"里昂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孩子们在等。"
多功能活动室的折叠桌已经拼成了U字形。
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拍着手让孩子们安静，宣布了上午临时加入的亲子公益义卖，所得将用于学校图书角和下学期的动物园参观基金。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从书包里掏出妈妈烤的巧克力饼干，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有人拎出一整袋旧玩具和手工八音盒，还有人举着一盆多肉植物，叶片上贴着手写的"领养我"标签。
梅丽尔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她旁边是艾玛，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里面只有课本和一个铁皮饭盒。
再过去一个座位，雪莉·柏金。
金色短发安静地垂在耳侧，她没有翻书包，
因为她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帮你们摆桌子吧。"雪莉站起来，声音很细，"我不参加也没关系，我不会做手工。"
艾玛嘟着嘴："我妈前几天走了，我爸整晚在敲铁，他连我的早饭都是从冰箱里直接拿的冷面包。"
梅丽尔没说话。
她把铅笔放在桌面上转了两圈，视线落在隔壁桌那个摆满精美贴纸的女孩身上。
三个家里都出了状况的孩子。
凑在一起，桌上什么都没有。
里昂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里，他听到了"爸爸妈妈在工厂上班"和"一周没回家"这几个字。
一周。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莉干瘪的书包。
里昂转头看向吉尔，吉尔已经在动了。
"我去找老师借材料。"吉尔把牵引绳交给里昂，收起别在腰后的剪刀，"纸板、颜料、胶水、旧徽章，做几个警犬立牌和防走失卡，至少让她们桌上有东西可以摆。"
十五分钟后，备用教室角落的矮桌上铺满了材料。
吉尔的手速让三个孩子看傻了眼。
她把旧徽章背面的金属扣挑开，穿上红色细绳，打了个利落的结，一扯，死扣。
"绳结打死，套在拉链上就不会掉。"她把做好的挂饰递给梅丽尔，"你负责剪圆形纸片，艾玛画警犬的脸，雪莉，帮我写价格牌，字要大。"
里昂靠在窗边看着。
吉尔拿起一个锈住的旧储物柜锁，从发间抽出一根黑色发夹，两秒，咔哒，锁开了。
"你小时候经常做这些？"里昂问。
吉尔从柜子里翻出一叠过期的安全宣传折页，头也没抬。
"我父亲是法国人，手艺不太适合写进履历，不过他教我的原则很干净，本事可以用来开门，也可以用来救人。"
她把折页摞在桌上，抽出其中几张还能用的，开始用剪刀裁边。
"我母亲是日裔，她只教了我一件事：遇到麻烦，先稳住呼吸。"
手里的剪刀没停，裁出来的纸条整整齐齐，像刀切的豆腐。
"后来去了部队，爆破、开锁、拆解，靠着这些底子才活到了现在。"
里昂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从小就在练怎么把门打开。"
吉尔抬起眼看他。
"你从小就在练怎么把门拆掉？"
里昂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路线不同，目标一致。"
吉尔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接话，把剩下的彩纸推给三个孩子。
吉尔做的东西漂亮但数量有限。
十几张防走失卡片，几个纸板警犬立牌，几条绳结挂饰。
"不够。"艾玛趴在桌上，手指戳着仅有的货品，"隔壁桌有三十多块饼干，我们才这么点。"
里昂的视线扫过教室角落。
废旧的铁丝置物架，坏掉的金属挂钩，一块锈迹斑斑的旧校牌。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置物架上拗下一根粗铁丝。
手指合拢，铁丝在掌心里像橡皮泥一样弯折、缠绕、成型。
"金属纪念品，"里昂头也没抬，"限量版。"
三个孩子围过来。
里昂的手指精准地把铁丝末端向内折叠，用拇指肚轻轻一压，锋利的毛刺被震荡波抹平。
他做出了一个……形状。
艾玛拿起来，转了三圈。
"大熊叔叔，这只狗为什么有六条腿？"
梅丽尔凑过来看了半天，拿铅笔在上面戳了戳。
"也可能是两条尾巴。"
里昂从旁边又揪下一根铁丝，继续捏。
"抽象艺术，孩子们，看懂要收费。"
他做了一只狮子，像扳手，做了一颗星星，像被车轧过的曲别针，做了一个雪莉的名字牌，字母歪得像犯罪现场的证物编号。
吉尔在旁边笑到手里的胶水差点糊在纸板上。
雪莉一直安静地坐在矮凳上。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彩纸，剪了两个小三角形，涂上棕色颜料。
等颜料干了，她把纸耳朵小心翼翼地粘在六腿铁狗稍微平整的那个面上。
"它看起来很……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