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在东区小学门口发动引擎时,艾玛已经把脸贴在了车窗上。
"狮子!我要看狮子!"
梅丽尔拉了拉她的衣角:"先坐好,系安全带。"
"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记账的。"
雪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书包,书包拉链口露出那只六腿铁狗的纸耳朵。
她没有参与争论,视线从窗外掠过的街道移向座位前方的动物园宣传单。
里昂和吉尔开K-9巡逻车跟在校车后面。
后座的乔乔从上车起就没停过低吼,鼻头抵着铁丝网隔板来回蹭,火箭趴在它旁边,耳朵竖着,偶尔甩一下脑袋。
"乔乔今天不对劲。"吉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它上午在学校门口也这样。"里昂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可能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消毒水?下水道的味道?"
"两样都有。"
车队拐过两个街区,浣熊动物园的红砖拱门出现在街角。
入口两侧立着铸铁狮子雕塑,鬃毛上落着鸟屎,售票亭的窗口排着家庭游客的短队,纪念品摊上挂着大象玩偶和印着"浣熊动物园·奥斯卡"字样的T恤。
班主任在入口处清点人数。
里昂站在队尾,帽檐压低,黑风衣在午后的阳光里吸了一层热。
消毒水味太重了,不像日常维护,像在掩盖什么。
动物园的空气里混着两种气味。
一种是标准的动物园味道,草料、粪便、湿木屑,另一种更潮,更深,从脚下的排水格栅里渗上来。
鸟类展区传来密集的扑翅声。
里昂侧头看了一眼,铁丝网笼子里,三只鹦鹉在不停地撞网,羽毛散落在笼底。
旁边的饲养员拿着水管冲地,头也没抬。
"最近换季,动物都有点躁。"饲养员对一个问询的游客说。
里昂的视线落到展区旁边的下水道井盖上,铸铁缝隙里渗出一层黑色水膜。
吉尔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乔乔不肯下车,我把它和火箭留在K-9车里了,开着通风。"
"嗯。"里昂收回目光,"让它们待着,今天我们跟紧孩子就行。"
生态瓶穹顶的玻璃天花板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层温热的雾。
讲解员举着话筒,带着孩子们沿着木栈道走过热带蕨类区,雪莉落在队伍最后面,蹲在一株垂挂的鹿角蕨前,手指几乎要碰到叶片。
"这种蕨类不需要土壤吗?"她抬头问身边的吉尔。
吉尔愣了一下。"附生植物,根系吸附在树干或岩石上,从空气里获取水分和养分。"
雪莉眼睛亮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以前养了很多盆栽,苔藓球、风兰、各种不需要花盆的东西。"吉尔弯下腰,和雪莉平视,"她说照顾植物最重要的是知道它需要什么,而不是你想给它什么。"
"听起来像在说养孩子。"里昂从后面插了一句。
吉尔没理他。
雪莉指着另一株叶片卷曲的兰花:"这个呢?叶子为什么卷起来了?"
"可能是湿度不够。"吉尔摸了摸叶片边缘,"也可能是根系出了问题,植物不会说话,只能从叶子上看。"
爸爸说实验也是这样,观察现象,推导原因。
雪莉没有说出口。
她站起来,跟上了队伍。
里昂和吉尔并肩走在栈道上,玻璃天花板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钢架滴落。
"你后来为什么没留在军队?"里昂的声音很轻。
吉尔看着前面三个女孩的背影。梅丽尔在认真记笔记,艾玛在偷摸仙人掌被扎了手,雪莉在看说明牌。
"在那个系统里待久了,人会变成编号,任务代号、部署序列、伤亡统计表上的一行数字。"她把手插进裤袋,"我更喜欢S.T.A.R.S.,至少每次破门进去,我知道自己要救的人叫什么名字。"
里昂看向前方,雪莉正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说明牌捡起来,重新靠回墙边。
"那今天目标很明确。"
"嗯。"吉尔微微点头,"把她们完整带回家。"
大象表演区是一座仿罗马竞技场的弧形露天舞台,石砌看台分成三层,最前面两排是学生区。
班主任让孩子们坐好。
艾玛抢到了第一排正中间,梅丽尔被挤到旁边,雪莉坐在艾玛右手边。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六腿铁狗的纸耳朵从拉链口探出来。
铁门开了,奥斯卡从后场通道走出来。
宣传照上的它温顺可爱,鼻子卷着彩色花环,踩着滚球,饲养员骑在背上挥手。
眼前这头不一样。
它的脚步比里昂预想的更重。
每踩一步,前排看台都能感觉到地面的轻微震颤,它的鼻子不停甩动,像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象耳扇动的频率太快,眼球布满血丝。
一只表演用的矮种马被牵进场,它是奥斯卡的搭档。
小马站在舞台中央,饲养员试图让奥斯卡绕着它转圈。
奥斯卡停住了,低头盯着矮种马,鼻子伸过去,不是嗅闻,是推搡。
矮种马被撞退了两步,发出尖锐的嘶鸣。
饲养员拍了拍奥斯卡的侧腹,口令声提高了一个音阶。
"走!奥斯卡!好孩子!走!"
这家伙好像喝了三桶能量饮料。
里昂站在看台最上方的过道处,双臂交叉。
他低声对旁边的吉尔说:"这头大家伙不太对,肌肉反应太快了。"
吉尔观察了几秒。
"可能是兴奋,可能是应激。"
"你也说可能。"
"你每次说'不太对'这种话,"吉尔侧过脸看他,"下一秒都会出事。"
前排,孩子们在拍手。
雪莉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微微上扬,她很少有机会看动物表演。
上一次来动物园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奥斯卡踩碎了第一个道具。
滚球在它脚下炸开成橡胶碎片。
饲养员的口令声被淹没在看台上孩子们的惊呼里,多数人还以为这是节目的一部分。
矮种马掉头就跑。
奥斯卡追了两步,鼻子横扫,把矮种马扇出去三米远。
小马摔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尖叫从前排开始蔓延。
"那匹马怎么了?"
"它没动了!"
"好吓人——"
饲养员冲上前,用长杆顶住奥斯卡的侧腹,另一名饲养员在后场大喊调麻醉枪。
奥斯卡甩头,长杆从饲养员手里飞出去,砸在看台边缘的铁护栏上。
第一层木质防护栏被它前腿一踩,断成两截。
不是随机发狂。
里昂看到了。
大象的头在转向,朝着学生区。
看台上的声音、食物的气味、灯光的闪烁,所有刺激都在把它往这个方向拉。
第二层金属护栏被撞开,螺栓从水泥底座里拔出来,铁管在地上弹跳。
老师从椅子上弹起来:"所有人往后走!不要跑!不要推!"
来不及了,通道太窄。
吉尔已经冲到了孩子群中间,她双手按住两排椅子之间的过道,大声喊:"慢慢走!牵着前面的人!不要松手!"
梅丽尔抓住了艾玛的手腕,艾玛的脸白了,嘴张着但喊不出声。
人流涌动中,雪莉被挤了一下,书包从膝盖上滑落,六腿铁狗摔在看台的石板缝隙里。
她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撞得踉跄。
奥斯卡的前脚踏上了舞台与看台之间的斜坡。
它离第一排学生座位只有十五米。
里昂在最上层过道。
他把帽子摘下来,塞进风衣内袋。
然后他踩上了最前排的铁护栏。
护栏在他脚下裂开。
里昂从四米高的看台边缘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舞台的石砖在他鞋底炸出一圈蛛网纹裂痕,尘土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