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尖叫:"那个人疯了!"
奥斯卡已经在加速。
五吨重的身躯带起一股热风,地面在它脚下震颤,鼻子高高扬起,前额那块粗糙的灰色皮肤泛着湿润的光。
里昂迎着它跑。
不是跑向侧面,不是试图绕开,他选了最短的直线,正面切入大象的冲刺轨迹。
在两者相距不到三米的时候,里昂侧身。
他的右手抓住了象鼻,在象鼻横扫过来的瞬间,五根手指扣进了鼻根侧面那块较薄的皮肤褶皱里。
左手几乎同时按住了象鼻前端,卡在鼻孔上方的软骨区域。
震荡波从掌心渗入。
低频的、持续的干扰,从他手掌接触的皮肤表面向内扩散,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向神经和肌肉蔓延。
奥斯卡的前腿错了一步。
里昂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条半米长的沟槽,鞋底的橡胶在石砖上留下焦黑的擦痕。
大象的冲力把他向后拖了将近四米。
他没松手。
腰背发力,整个上半身拧转。
他在借大象自身的冲刺惯性,把它的轨迹从直线强行掰成弧线。
象鼻在他手里剧烈扭动,奥斯卡发出一声混沌的嘶吼,前腿在转向的拉力下交叉,重心偏移。
五吨的身躯开始倾斜。
里昂松开左手,右手仍然锁着鼻根,他的肩膀和手臂承受的力让风衣袖子发出撕裂的闷响。
奥斯卡的左前腿跪了下去,右前腿跟着弯折,整头大象的躯干砸向舞台左侧。
轰。
灰尘冲到看台第二排,震动从地面传到了最后一排座位的铁架上。
全场死寂。
奥斯卡侧躺在地上。
它还在挣扎,后腿蹬着碎石,鼻子在里昂手里抽搐。
象眼里的血丝更重了,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里昂松开象鼻,后退一步。
他抬起右脚。
鞋底落在奥斯卡肩胛骨后方,靠近脊柱侧面的肌肉带上,震荡波在接触的瞬间倾泻进去。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
奥斯卡的四条腿同时僵直,绷了两秒,然后全身松弛下来。
巨大的腹腔起伏了两下,归于平静的呼吸。
"好了。"
里昂低头看着昏迷的大象。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这是我这天的有氧运动。"
寂静持续了五秒。
后场的门撞开了。
三个饲养员扛着麻醉步枪跑出来,为首的那个看到地上的大象和旁边站着的里昂,脚步顿了一下。
"可以补麻药了。"里昂朝他们挥了挥手。
饲养员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举枪,在奥斯卡颈侧打了两针麻醉,另一个蹲下去检查心跳和呼吸。
"活着,心率偏快,但在回落。"兽医的手按在大象腹侧,声音带着颤,"这头象……它的体温不太正常。"
里昂听到了,他什么都没说。
看台上开始有人鼓掌。
零星的、不确定的,像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报警。
有人举着设备在拍,有人抱着孩子在哭,动物园的负责人从侧门冲出来,西装扣子都没系好。
"紧急应激事故!请各位游客保持冷静!这是一起罕见的动物突发行为异常事件,我们已经启动应急预案——"
吉尔已经挡在了学生区的出口。
"所有同学跟老师走,不要回头看,不要靠近舞台。"她的声音稳得像在发战术指令,但音量控制在不会吓到孩子的范围内,"班长带队,从右侧通道出去。"
一个穿工作服的管理人员小跑过来,拦住里昂。
"先生,您是哪支特警队的?这种事需要登记——"
"R.P.D.校园安全协助人员。"吉尔从侧面插进来,亮了一下胸前的证件夹,"我们负责今天的学生团体随行安全,详细报告会通过警局渠道提交。"
管理人员张了张嘴,看了看里昂的体型,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大象,决定不追问了。
老师们聚在出口处。其中一个年轻女老师盯着里昂看了很久。
"那个……训犬员先生,"她声音发虚,"您刚才是徒手把大象……"
"它只是摔了一跤。"里昂接过吉尔递来的帽子,重新扣在头上,"可能是地太滑。"
没有人相信。
校车提前返校。
车厢里很安静,孩子们挤在座位上,声音比来的时候小了一半。
艾玛第一个开口。
"大熊叔叔。"
里昂从K-9车的驾驶座探出头,他把车停在校车旁边,车窗对着车窗。
"怎么了?"
"你是不是把大象踢死了?"
里昂愣了一下。
"没有。我踢的位置是肩胛骨后方的肌群区域,那里有大量的深层慢肌纤维,受到足够强度的冲击后会产生大面积的肌肉痉挛,导致运动神经暂时中断,配合饲养员后续注射的巴比妥类镇静剂,大象目前处于深度镇静睡眠状态,生命体征——"
吉尔从副驾驶伸过手,捂住了他的嘴。
"够了。"
校车里,梅丽尔推了推眼镜:"兽医说它还活着。"
艾玛没被安慰到。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可是他踢得好大声……"
雪莉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六腿铁狗,地上捡回来的时候,一只纸耳朵皱了。
她小声说:"那头大象会不会很疼?"
吉尔放开里昂的脸,深吸一口气。
她从K-9车上下来,走到校车门口,蹲在台阶上,让自己和车里的孩子们平视。
"大象现在只是睡着了,就像医生给病人打了一针安眠药。"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里昂叔叔刚才做的事情,是让它停下来,因为它跑得太快了,如果不停下来,会撞到你们。"
"那它醒了之后会不会很疼?"艾玛吸了吸鼻子。
"醒了之后会有兽医给它做检查。就像你们感冒了去看医生一样,它会好起来的。"
梅丽尔点了点头。
雪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松开了一点,不再那么用力地抱着铁狗。
艾玛擦了擦眼角:"那大熊叔叔以后能不能不要踢那么大声?"
里昂在K-9车里,隔着车窗听到了。
他张嘴想解释,看到吉尔回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吉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副驾驶。
"你真的很不适合做儿童心理辅导。"
"我以为我解释得很科学。"
"问题就在这儿。"吉尔系上安全带,"'巴比妥类镇静剂',你对一群五年级小学生说'巴比妥类镇静剂'。"
"那是正确的药物名称。"
"你再说一遍这个词,我就让你去给艾玛读睡前故事,用你那个解释方式。"
里昂想了想,决定不再说话。
车队驶上回程的主街。
里昂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扫过路面。
车轮碾过一个铸铁井盖,轮胎和铁面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叩击。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校车里,孩子们开始恢复低声说笑。
梅丽尔在给艾玛讲她记在本子上的兰花知识,雪莉靠着车窗,手指摆弄着铁狗皱掉的纸耳朵。
"那头象的体温。"里昂开口。
吉尔没有立刻回答。
"兽医说不正常。"他继续,"饲养员说是换季应激。"
"你信吗?"
"我信它不正常。"里昂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但我没有证据说那是别的什么。"
吉尔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
便利店、理发店、消防栓,正常的下午,正常的城市。
"先把孩子送回去。"她说。
"嗯。"
K-9车驶过东区第三街的十字路口。
车轮又碾过一个井盖。
地面下方。
浣熊市主排污干渠第七区段。
那条二十厘米长的短吻鳄幼崽,已经不是二十厘米了。
过去六个小时里,它吞食了三只红眼老鼠的尸体、一团从上游冲下来的不明有机废料、以及一整条在管道交汇处腐烂了不知道多久的死猫。
它的鳞片开始变厚,背脊上原本光滑的幼鳞层下面,正在挤出更粗、更硬的角质板,牙齿比早晨多了一排,眼膜从半透明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它不再游动了。
它趴在一处垃圾堆旁边的淤泥洼地里,只有鼻孔露出水面。四肢贴着管壁,一动不动。
从体感来说,它已经不冷了。
它身体内部正在持续升温,细胞在以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爬行动物生长周期的速度分裂、膨胀、重组。
饥饿感已经从间歇性变成了永久性,它的下颚在水下不断做出咬合的动作。
咬住,松开,咬住,松开。
一只红眼老鼠从上游的管道转角处游过来,它的后腿因为污染已经畸形膨大,游动的姿势扭曲而吃力。
老鼠靠近了那片淤泥洼地。
水面没有波纹。
半秒。
幼鳄从水下弹射出来,牙关咬住老鼠的整个头部和前胸,身体翻滚了一圈,把猎物拖进垃圾堆下方的缝隙里。
牙齿咬合之后。
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