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层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门板压住了电梯井里的腐臭,也把最后一点“到站了”的怪声关在外面。
走廊里只剩三个人的脚步。
克莱尔走得很快,鞋底几次踩进威廉留下的血迹里。
她根本顾不上避开,目光沿着地面一路往前,像是只要稍微慢一点,雪莉就会再次从视线里消失。
里昂跟在她右后方。
他伸手替克莱尔扯了一下快从肩头滑落的枪带。
“别让它绊住你。”
克莱尔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把枪带重新勒紧。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刚迈出去的脚又在湿滑地面上打了一下晃。
里昂一把托住她的手肘。
克莱尔站稳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先记着。”
里昂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艾达。
艾达靠着墙跟了上来,右腿每次落地都比左腿轻一些,她发现里昂在看,立刻把手从墙面移开,站直了身体。
“需要我也付一笔搀扶费?”
“你肯付的话,我可以考虑临时开张。”
“收费太贵。”
“你连价格都没问。”
艾达唇角轻轻挑了一下,继续向前,她的步幅依旧从容,只是比平时短了半寸。
里昂看见了,嘴上没再提,脚步也跟着慢下来一点。
走廊尽头是一道高达十米的弧形隔离门。
一路延伸至此的暗红血带,在门前突然断了。
里昂蹲下身,手指从地面抹过。
血还带着黏性,旁边散落着几根短而粗的黑色硬毛,其中夹着一点很小的红色纤维。
他捏起纤维,放在灯下看了一眼。
克莱尔已经认了出来。
“我的夹克。”
她的声音一下变轻,伸手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了里昂的手套,红线只剩指甲盖长,边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
克莱尔把它攥进掌心。
“她就在里面。”
里昂站起身,视线停在隔离门中央。
“嗯,我们追上了。”
他说得很平稳。
克莱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的脸藏在头盔里,她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紧了一次,很快又松开。
隔离门侧面的控制器已经失效。
艾达把腕部终端贴上去,屏幕刚亮,一阵电流便从接口里炸开,她收回手,侧头打量门框。
“锁芯被里面的东西挤坏了。”
“正好。”
里昂活动了一下手指。
“今天的门都很有自知之明。”
他双手按住门缝,肩背向前压去。
门体深处传出一串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隐藏在墙里的锁舌接连弯折,弧形门板被缓慢推开,门后涌出的空气很凉,带着消毒剂、潮湿水泥和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三个人先后穿过门缝。
眼前的空间一下子空了。
里昂停住脚步,克莱尔也站在他身边,仰头看向前方。
这座大厅大得不像实验室。
成排的白色巨柱从地面升起,一直伸进高处的黑暗。
柱身向两侧分出弧形支架,互相交叠,远远看去像一座埋在地下的教堂。
冷白灯光从地面一圈圈向外铺开,只能照亮几十米,光线到了更远处便被黑暗吞掉。
天花板藏得太高,第一眼根本看不见。
地面铺着完整的白色防腐板,清洁得近乎刺眼。
血迹在门口消失。
前方看不到尸体,看不到弹壳,连一件翻倒的设备也找不到。
大厅中央只有一枚巨大的红白伞形标志,嵌在地面,表面刚被冲洗过一样发亮。
克莱尔放慢脚步。
“这里怎么会这么干净?”
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一秒。
两秒。
回声从四面八方送回来,最后一层竟像是从头顶落下。
艾达顺着最近的排水槽走了几步,蹲下查看。
槽底干燥,边缘却挂着几缕半透明的黏丝,细丝一路向上延伸,黏在巨柱表面,消失于灯光够不到的位置。
她用枪口挑起一缕。
黏丝立刻收缩,像活物一样缠住枪管。
艾达手腕一抖,把它甩回地上。
“清洁工应该不负责这个。”
里昂走到大厅边缘,鞋尖碰了一下地面。
轻轻一声。
震动沿白色地板向外扩散,绕过巨柱,爬向黑暗深处。
数秒后,细碎的回响陆续返回。
太多了。
密密麻麻,互相叠压。
高处像塞满了一整座城市的东西。
里昂抬起头,眉心慢慢压紧。
墙上的广播忽然亮了。
“停下。”
安妮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先前的失控已经被她强行压回去,尾音仍有轻微颤抖,呼吸也比正常状态急促。
克莱尔猛地转向广播。
“雪莉在哪儿?”
“退回走廊,关上隔离门。”
“我问你雪莉在哪儿!”
“现在离开。”
安妮特的声音陡然加重。
“这是最后的机会。”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克莱尔胸口起伏着,握枪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一路看着我们进来。”艾达站起身,抬眼扫过四周的摄像头,“她知道里昂能做什么。”
“所以?”
“所以她觉得这里有他也不能随便碰的东西。”
里昂侧过脸看向广播。
“安妮特。”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语气很稳。
“我不打算跟你讨论撤退,告诉我雪莉在哪儿,我还能听你把话说完。”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过了几秒,安妮特才再次开口。
“抬头吧……”
里昂抬起左臂,护甲上的探照灯向上亮起。
一道明亮光柱刺入高处。
最先被照亮的是一只鞋。
黑色皮鞋倒悬在半空,鞋带松开,轻轻垂着。
光柱继续上移。
一名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头朝下挂在数十米高的位置,半个身体陷在暗红色肉膜中,双臂软软垂落,十根手指已经发黑。
脸上的皮肤被某种东西撑得鼓起,嘴巴张到极限,喉咙深处露出一小截正在蠕动的肉肢。
克莱尔倒吸一口凉气。
艾达举起手电,照向另一根巨柱。
第二具。
第三具。
灯光向远处扫去。
数十具。
数百具。
整片穹顶铺满了肥厚的血肉菌毯,一具具尸体被嵌在里面,像从洞顶生长出来的人形果实。
研究员、安保、佣兵、实验工人,衣服混在一起,密集得连缝隙都快找不到。
有些腹部已经肿成半透明的圆球,有些胸腔缓缓起伏,还有些尸体的眼皮下鼓着细长凸痕,正从眼眶边缘一点点爬过去。
克莱尔仰着头,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些人……”
“都在孵化。”安妮特说。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
“威廉把各层的尸体拖进这里,G幼体会选择适合的躯体,无法完成融合的宿主,也会变成养分。”
光柱从尸林间慢慢移动。
忽然,一抹鲜红闯进里昂的视野。
他的手臂停住了。
高处中央,一枚巨大的肉茧悬在血管织成的网上。
半透明的肉膜随着呼吸轻轻收缩。
雪莉蜷缩在里面,红色夹克贴在小小的身体上,头发浮在黏液中,双眼紧闭。
几根带着脉搏的软管从肉茧后方接入她的背部和胸腹,红光沿着管壁一下一下向她体内流动。
克莱尔向前冲了一步。
“雪莉!”
她的喊声撞上巨柱,回荡着冲向高处。
肉茧轻轻颤了一下。
里昂抬手拦住克莱尔,另一只手按在身旁的巨柱上,暗红光晕薄薄覆住掌心,一缕极轻的波动沿柱体向上游去。
他闭了一下眼。
血管、尸体、肉膜,无数混乱的搏动一层层压回来。
最中央还有一颗很小的心脏。
跳得快,也很弱。
里昂睁开眼。
“她还活着。”
克莱尔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一瞬,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她抬手擦了一把,重新握紧手枪。
“我们把她带下来。”
“会的。”
里昂收回手。
掌心离开巨柱时,高处的血管网忽然同时绷紧。
一个庞大的影子从雪莉下方缓缓爬了出来。
它一直伏在肉网背面,外壳颜色与菌毯几乎融在一起,此刻受到波动惊扰,六个粗大的支点依次撑开,拖着臃肿躯体绕到光线中。
威廉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站立的轮廓。
两条巨臂向前弯曲,长成适合挖掘和抓附的镰状前足,扭曲双腿撑在后方,胸腹两侧又生出一对短粗副肢,分节甲壳覆盖着整个后背,像一只埋在地下等待破土的巨型蝉蛹。
甲壳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有湿亮的新组织缓慢起伏。
肩头聚集着大大小小的眼球,一颗接一颗睁开,全部望向里昂。
人脸挤在胸腹下方,被几根肢体遮住大半,嘴唇颤动,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音。
里昂仰头看着它。
隧道里雪莉被拖走的哭声重新撞进耳边,他的指尖只碰到过红色夹克的一角。
这一回,雪莉就在眼前。
里昂向前一步,挡在克莱尔和艾达身前。
“就是你。”
声音不高,听不出怒吼,拳头周围的空气却开始一圈圈扭曲。
安妮特急促的声音立刻从广播里压下来。
“别动!整座母巢都连着他!”
威廉胸腔深处传出一记沉重的搏动。
咚。
穹顶跟着收缩。
数百具倒悬尸体同时晃了一下。
里昂抬起头。
一名研究员从菌毯中脱落,头朝下坠向地面。
接着是第二具。
第三具。
克莱尔望着高处,嘴唇微微张开。
黑暗里,越来越多的白色身影松开了。
雨开始下了。
(感觉自己没活儿整了,这个副本我尽快结束吧,让我快点开启克莱尔专属的维罗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