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撞地的是安布雷拉标志的边缘。
二十米宽的金属圆盘斜着砸进白色地面,像一枚从高空落下的巨型硬币。
防腐板连同下方混凝土一起裂开,圆盘沿着地面向前犁出几十米,翻卷的碎石、残肢和金属管线被推成一道越来越高的浪。
威廉扣在圆盘另一侧,六条肢体死死刺进红白金属板。
它庞大的身体随着圆盘一同翻滚,甲壳每次擦过地面,都会刮出一片黏稠血肉。
里昂踩在圆盘上方。
圆盘倾斜到几乎竖直时,他顺势向上跑了两步,手掌压住边缘,肩膀猛地一沉。
暗红色波纹沿整枚标志铺开。
旋转中的圆盘骤然停住,直挺挺插在大厅中央。
惯性把里昂甩向半空,他翻过圆盘顶端,落向另一侧,正好与贴在金属板上的威廉隔着一层厚重合金对上。
几十颗大小不一的眼球绕过圆盘边缘,全部挤向他。
里昂也探头看了一眼。
“还挂着呢?”
威廉发出一声沙哑嘶吼,镰状前肢绕过边缘横扫而来。
里昂缩回脑袋。
弯刃擦着他的额头切过,削掉圆盘上方一整块金属。
断口滚烫发红,翻飞的铁屑落在护甲肩头,转眼被蒸出细小白烟。
里昂伸手摸了摸头顶。
还在。
他轻轻松了口气,随即把掌心按在圆盘中央。
“这里修得跟教堂差不多。”
掌下金属迅速升温,红白漆面先鼓起密集气泡,接着成片焦黑脱落。
原本平整的圆盘变得柔软,边缘在震荡推力下缓缓向威廉所在的一侧卷曲。
威廉立刻察觉不对。
它拔出一条前肢,镰爪刺穿金属,试图撕开正在合拢的圆盘。
里昂五指收紧,整块合金同时向内一扣,二十米宽的安布雷拉标志沿着圆周卷成了半封闭的巨大钟体,把威廉连同周围几十具尸体一起罩了进去。
最后一道缝隙合拢前,里昂看见威廉胸腹下残留的人脸。
这张脸仰望着雪莉,嘴里挤出的仍是同一个词。
“雪……莉……”
金属彻底闭合。
里昂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
“既然来了,总得听听钟声。”
他站到这口巨钟前,右脚向后退开半步,拳头轻轻抵住已经烧红的钟壁。
第一拳并不重。
咚——
厚重钟声沿整座母巢扩散。
红白金属表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凹痕,震劲穿过钟壁,在内部骤然散开。
威廉的身体撞上另一侧,六条肢体同时拍击金属,发出一阵混乱的刮擦声。
这一声也钻进高处肉网。
正在下落的尸体齐齐一晃。
数十只刚从胸腹里钻出的G幼体被震得蜷紧身体,像一把从半空撒下来的湿虫,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里昂抬眼看向雪莉。
围绕肉茧的血管仍在搏动,小小的心跳藏在无数杂音里,一下一下送回他的感知。
他调整了一下拳头的位置。
第二拳落下。
咚——!
钟声更沉,也更远。
巨钟中央向内陷出一个半米深的拳印,威廉的嘶吼被金属闷住,只剩低沉震动从里侧传来。
这一回,波动绕开了雪莉所在的中央肉网,沿四周八根巨柱向上攀升。
巨柱像八根被同时敲响的管风琴,先后发出高低不同的嗡鸣。声音交叠在一起,整座礼拜堂都活了过来。
尸雨在半空慢了。
一具具下坠的人体像陷进看不见的水里,衣角、头发和断裂肢体仍在晃动,速度却越来越迟缓。
刚刚孵化的怪物拼命摆动爪子,身体只能一点点往下挪。
里昂的鼻尖渗出一层细汗。
肩膀和肋骨还在疼,右臂内侧也开始发烫,皮肤贴着甲片,像压在刚离开炉火的铁板上。
他想起克莱尔临走前的警告。
别又一个人把整座楼拆了。
现在楼还在,至少大部分还在。
这个标准应该勉强过关。
里昂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和焦味的空气,拳锋再次贴住钟壁。
广播里忽然传出克莱尔的声音,夹着奔跑时微乱的呼吸。
“里昂,你那里在敲钟吗?”
里昂看着眼前被自己卷出来的巨钟。
“嗯。”
“你从哪里找来的钟?”
“公司送的。”
通讯里静了半秒。
克莱尔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语气里多出一点疲惫的无奈。
“我就不该问。”
“你这边怎么样?”
“还在找,这里很大,灯全亮着,地上连灰都很少。”
克莱尔跨过一道自动门,声音在通讯里空旷起来。
“奇怪,这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里昂听见她还能平稳说话,压在胸口的一点担心松开了。
“慢一点。别跑丢了。”
“我方向感比你好。”
“这件事还有待调查。”
“等出去以后再调查。”
“说定了。”
克莱尔轻轻哼了一声,通讯随即断开。
里昂嘴角抬了一下。
面前的巨钟也在同一刻猛地向外鼓起。
威廉正在里面生长。
它刚才被震碎的甲壳缝隙里,已经挤出大量新生组织。细长肉芽钻进金属裂纹,纠缠成一束束强壮肌腱,开始从内部撑开钟壁。
里昂能感觉到拳头下方的合金正在变形。
恢复得真快。
安妮特刚才的警告确实有几分道理。
冲击撕开一层,里面立刻补上一层;灼热烧死一片,新生组织便绕过焦痕继续蔓延。
威廉这副身体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工程,拆多少,长多少,还会顺手把施工废料吃回去。
里昂望向高处的雪莉,重新握紧拳头。
他并不需要在这里杀死威廉。
先把孩子救下来,再考虑怎么收拾这个麻烦。
第三拳落下。
“安静一会儿。”
咚——!
这声钟鸣压过了尸雨、怪物嘶叫和母巢深处的血肉搏动。
整座大厅出现了短暂的静止。
数百具尸体悬在半空,离地最近的一具只差半米,垂下来的手指停在里昂头顶。
血珠从断口中飘出,也凝在空气里,密密麻麻铺满灯光,像一场红色星雨。
下一瞬,所有悬停的尸体同时改变方向。
它们围绕中央巨钟旋转起来。
第一圈还很慢,衣物和四肢拖在后面。
第二圈速度骤然加快,尸体互相碰撞,骨头和皮肉接连碎裂。
刚孵化的G幼体被卷进其中,一只接一只撞上尸体、巨柱和墙壁,炸成层层叠叠的血花。
里昂站在风眼中央,黑色铠甲被红光映亮。
他抬起右手,围绕巨钟旋转的尸体也跟着升高,化成一条由数百具人体组成的巨大环带。
肉网深处传出威廉愤怒的低吼。
里昂五指向外张开,尸体环带轰然散开。
漫天残骸朝大厅四周飞射,撞上巨柱、墙面和上层观察窗。
整片玻璃幕墙同时爆裂,碎片混着血肉倾泻而下。
尸雨形成的压迫感被这一击一扫而空,空旷礼拜堂重新露出大片洁白地面。
克莱尔已经走进东侧档案区。
沉闷钟声隔着几层合金墙传进来,脚下地板轻轻颤动,陈列柜里的相框也跟着碰了两下玻璃。
她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已经闭合的闸门。
听声音,里昂暂时还很有精神。
这个判断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档案区的光线很暖。
乳白色墙面,浅木色地板,靠墙摆着几张旧沙发,桌上甚至放着一只褪色的儿童水杯。
这里更像一间很久没人使用的家庭休息室,与外面挂满尸体的母巢只隔着几道门,反差大得让人心里发堵。
克莱尔慢慢走过去。
墙上挂着柏金一家的照片。
第一张里,威廉和安妮特还很年轻,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肩膀挨在一起,笑得有些拘谨。
第二张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往后的照片里,雪莉一点点长大,威廉出现在镜头中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照片前面放着一幅儿童画。
蜡笔画得很用力,纸面都被划出几道浅痕。
三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朵比房子还大的花下面。
银色的翅膀从最小的人背后张开,花瓣和羽毛挤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边界。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开花的天使。
克莱尔伸手碰了碰纸角。
旁边的屏幕随之亮起。
威廉的脸出现在陈旧录像里。
他坐在实验桌前,手里拿着的正是这幅画。
“雪莉会成为第一位真正的G人类。”
克莱尔的手停在半空。
录像中的威廉低下头,看着画里展开翅膀的女儿,眼神亮得近乎狂热。
“她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