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地底跑得像疯了一样。
沉重车轮压过接缝,整节车厢隔几秒便会猛地一震。
头顶长灯忽明忽暗,门框、座椅和嵌在墙里的急救箱全在跟着发响,窗外只有被速度拉成长线的应急灯,一盏接着一盏,从黑暗里迎面扑来,又瞬间消失在车尾。
克莱尔坐在长椅边缘,双臂抱紧雪莉。
孩子身上还裹着她的外套,脸色白得吓人,湿漉漉的头发粘在额前。
她的身体始终在发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胸口的温度,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克莱尔已经不知道自己摸了多少次她的颈侧。
指尖每次触到跳动,心里才敢稍微松开一点,列车再晃一下,她又会忍不住重新确认。
“她还在呼吸。”艾达说。
她站在对面的控制台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右腿尽量少用力。
终端地图上,一条红线笔直穿过浣熊市地下,前方再无岔路,终点落在城外一座废弃货运站旁边。
克莱尔抬头看她。
“我知道。”
“你刚才检查了六次。”
“七次。”
艾达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劝。
她将控制台设为自动驾驶,转身走向墙边的医疗箱。
银色箱盖被弹开后,里面摆着几支一次性注射器、消毒棉和应急药品。
她把试管从战术包里取出来时,克莱尔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玻璃管里的颜色已经变了。
原先的暗紫色中混入了里昂的血,红色细纹在列车震动里缓慢散开,彼此纠缠,像一团缩在玻璃里的小型风暴。
克莱尔低头看了一眼雪莉。
“这东西真的能救她吗?”
“安妮特认为可以。”
“她还说过可能。”
“科学家喜欢给自己留后路。”
艾达将针头刺进橡胶封口,把试管里的液体抽入注射器。
她推掉里面的空气,针尖涌出一小滴深红液体,被车厢灯照得发黑。
克莱尔看着针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
威廉把雪莉称作开花的天使。
能够把她从这场进化里拉回来的东西,却来自一支G病毒和另一个感染者的血。
“它叫什么?”克莱尔问。
艾达低头检查针头。
“安妮特没来得及取名。”
“总不能一直叫‘这个东西’。”
“恶魔。”
克莱尔愣了一下。
艾达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能对付天使,名字总得听着凶一点。”
这理由听起来过于随便,克莱尔却忽然觉得很合适。
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已经远远越过常识,再给救命药取一个像廉价恐怖片道具的名字,反而让她紧绷的胸口稍微松开了些。
“好吧。”她把雪莉抱得更稳,“恶魔药剂。”
艾达在她身边蹲下。
雪莉的手臂很细,皮肤下的血管却因为高热显得格外清楚。
克莱尔托住孩子的手肘,艾达用消毒棉擦过皮肤,将针头缓缓送了进去。
针筒里的暗红液体一点点消失。
雪莉起初毫无反应。
艾达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孔。克莱尔刚想问还要等多久,怀里的孩子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
克莱尔险些抱不住她,连忙把雪莉搂回胸前。孩子的手指抓紧外套,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痛哼,随后便开始剧烈发抖。
“雪莉?”
克莱尔叫了她一声。
雪莉依旧闭着眼睛,额头很快浮出细密冷汗。
胸口原本杂乱的跳动突然变得强烈,隔着衣服都能看见轻微起伏,两个节奏在狭窄身体里互相追赶,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到一起。
克莱尔的手掌按在她胸前,脸色也跟着变了。
“艾达,还是两个。”
“药已经进去了。”
“可它们还在跳。”
“给它一点时间。”
“她还能有多少时间?”
艾达抬头看她。
克莱尔立刻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道歉。
她只是低下头,把雪莉贴近自己,手掌仍压在那两道混乱心跳上。
艾达并未计较。
她伸手扶住雪莉后颈,拇指轻轻拨开孩子汗湿的头发。
“再叫她。”
“雪莉。”克莱尔贴近她耳边,“听得到吗?我们已经离开实验室了,列车正在往城外开。”
雪莉的眼皮颤了一下。
克莱尔呼吸一滞,立刻继续说下去。
“里昂也会追上来的。他答应过。”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先迟疑了半秒。
里昂答应的事情很多。
今晚他也的确一次次从根本不该有人活着出来的地方重新出现。
可列车已经驶入地下最深处,速度快得连墙边的警示牌都看不清,他还留在一座自毁的研究所里,对面则是刚吞掉安妮特、长出翅膀的威廉。
克莱尔不敢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雪莉身上,故意让声音显得更有把握。
“他总是迟到一点,不过最后会来的,你醒过来以后,可以亲自骂他。”
艾达在旁边低声说道:“排队的人可能有点多。”
克莱尔抬头看她。
艾达仍扶着雪莉的后颈,视线却停在孩子脸上。
“我在你前面。”
克莱尔嘴角刚动了一下,整条隧道忽然震了起来。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后方追上列车。
它并不响亮,更像某种庞然大物在很远的地方倒下,震动穿过岩层和铁轨,从车轮一路钻进车厢。
顶灯齐齐暗了一瞬,控制台上的地图也闪过大片雪花。
克莱尔下意识抱紧雪莉。
孩子胸口的第二道心跳停了一拍。
这次停顿短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紧接着,它彻底乱了。
雪莉突然睁大眼睛。
瞳孔却并未真正聚焦,她从克莱尔怀里猛地挺起,双手捂住胸口,嘴巴张开,却吸不进气。
喉咙深处传出一阵黏稠的滚动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食道往上爬。
“把她侧过来!”艾达喝道。
克莱尔赶紧托住雪莉肩膀,将孩子的身体转向一边。
雪莉剧烈咳嗽,起初只吐出几口带血的黏液,随后腹部猛地收紧,一团灰白色东西从嘴里滑了出来。
它掉在车厢地板上。
落地时只有拳头大小,外面裹着一层透明薄膜,几根细细的肉须贴着金属板缓慢伸展。
中心那团血肉缩了两下,一颗湿亮红眼随之睁开。
克莱尔僵在原地。
她知道这是什么。
安妮特说过,胚胎已经准备完毕,只差最后一步就会彻底改造雪莉。
这个东西一直藏在孩子身体里,和她共用血液,挤在胸口旁边跳动。
现在它被吐了出来。
雪莉软倒在克莱尔怀里。
克莱尔顾不上地上的东西,连忙将手按回孩子胸前。
扑通。
扑通。
只剩一个心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瞬间糊成一片。
克莱尔低下头,用脸贴了贴雪莉滚烫的额头,嘴唇抖了两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成功了……”
地上的胚胎动了。
它像一团被猛然惊醒的虫子,肉须同时撑住地板,身体向前弹起,直扑克莱尔怀里的雪莉。
艾达已经到了。
她用状态完好的左腿横着扫出一脚,鞋跟正中那颗红眼旁边。
灰白肉团被踢得飞过半节车厢,撞上后方打开的连接门,又弹进下一节车厢。
艾达落脚时右腿疼得一晃,手却已经拍在关门按钮上。
厚重气密门从两侧合拢。
胚胎在门内重新弹起,几根肉须贴着缝隙伸了出来。金属门轰然闭合,将它们夹成一摊黏稠碎肉。
锁扣落下。
克莱尔抱着雪莉退到车厢另一侧,拔出手枪,枪口死死对着门上的观察窗。
门后十分安静。
只能听见列车飞驰的轰鸣。
艾达扶住旁边座椅,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也已经握住武器。她盯着观察窗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
“太安静了。”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把一团湿布扔在地上。
克莱尔刚想靠近,艾达抬手拦住了她。
观察窗里原本还能看见空荡车厢。
灯光一闪,一团灰白肉块从地板边缘鼓了起来,贴着墙壁迅速向外铺开。
它长得太快。
刚才还只有拳头大小,转眼便爬满半面墙。
红色肉筋钻进座椅底部,顶开地板接缝,车顶灯被挤得一盏接一盏爆裂。
更多血肉从黑暗中涌出来,越过行李架,包住窗户,再挤向车厢另一头。
一颗红眼出现在观察窗外。
最初只有硬币大小。
克莱尔眨了一下眼睛,它已经大得占满整块玻璃。
眼球紧贴窗面,湿漉漉的瞳孔隔着一层透明板,越过艾达,直直望向她怀里的雪莉。
雪莉仍在沉睡。
怪物却已经找到她了。
气密门向内鼓起一块。
紧接着,整节列车都被后方的撞击推得猛然一晃。